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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主权”与“天命”

    油灯的灯芯又一次被剪短,火苗“噼啪”一声,顽强地跳动着。

    昏黄的光,映照着魏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手中的狼毫笔,蘸满了浓墨,悬在一方粗糙的麻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三天三夜了。

    那篇将要昭告天下的檄文,那份将要奠定薪火军法理根基的纲领,依旧卡在最关键的开头。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终于落下。

    “顺天应人,吊民伐罪……”

    八个字,力透纸背。

    这是自陈胜吴广以来,所有起义者都会高举的旗帜。

    这是争夺天下,最正统,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不妥。”

    一旁的裴宣,眉头紧锁。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委员长之志,早已超脱了改朝换代。再提‘天命’,格局小了。”

    魏征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可名不正则言不顺。我等起兵,总要有个大义名分。若不称‘顺天’,何以告知天下,我等并非乱臣贼子?”

    裴宣沉吟片刻,提笔在草稿旁写下另一行字。

    “魏公所言有理。但‘天’之一字,太过虚无。依我之见,不如改为‘得民心者得天下’。以民心,代天命!”

    魏征看着那行字,浑浊的老眼渐渐亮起。

    以民心代天命!

    妙!

    这既保留了争夺天下的法理,又与薪火军一贯的宗旨相合!

    “好!”

    魏征一拍大腿,正欲赞叹。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干净,有力,骨节分明。

    它拿起了桌上那支沾着朱砂的红笔。

    然后,在魏征和裴宣错愕的目光中,在那张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草稿上,画下了两道刺眼的红叉!

    一道,划掉了“天”。

    另一道,划掉了所有与“君”相关的字眼!

    “委员长!”

    魏征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又惊又急!

    江宸面无表情地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草稿,声音不大,却像两块寒冰在摩擦。

    “天命,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

    “而民心,也随时可能被蒙蔽,被利用。”

    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两位已经彻底愣住的谋主。

    “我问你们,我们手中的权力,从何而来?”

    魏征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是为万民请命……”

    “请命?”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谁给我们的资格,去替万民请命?”

    “是老天爷吗?还是我们自己觉得自己比别人更高贵,更能看清道路?”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魏征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凭什么,就能代表万民?

    这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说着“为天下苍生”,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我们的权力,既不来自虚无缥缈的老天,也不来自我们自己的臆想!”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刀剑铮鸣!

    “它,只来自授予它的每一个人!”

    魏征和裴宣二人,浑身剧震!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正在被眼前的年轻人,一脚狠狠踹开!

    “我给你们打个比方。”

    江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力量,却愈发惊心动魄。

    “这天下,是一座大宅子。”

    “过去,总有一个姓杨的,或者姓李的强盗,冲进来,把宅子占了,说这宅子是他的,是老天爷赏给他的。”

    “他在宅子里作威作福,把原本住在里面的人,都当成猪狗奴仆。”

    “现在,我们把这个强盗打跑了。”

    江宸的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我们是该当下一个强盗,心安理得地住进去?”

    “还是该告诉宅子里所有的人——”

    “这宅子,从始至终,都是你们自己的!”

    轰!!!

    醍醐灌顶!

    魏征那布满皱纹的老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我们……”

    江宸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议事厅内。

    “不是来当主人的!”

    “我们,是所有主人一起选出来的,替他们看家护院,打理家务的——”

    “管家!”

    管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狠狠劈在魏征和裴宣的天灵盖上!

    他们过去所有关于“君臣”、“民本”、“大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这两个朴实到近乎粗鄙的字,砸得粉碎!

    这比“民为贵,君为轻”,要彻底一万倍!

    这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深刻一万倍!

    那不是君与民的关系!

    那是主人与仆人的关系!

    “噗通!”

    魏征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不是被吓的。

    他是被这股前所未聞,足以颠覆千古纲常的恐怖思想,震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眼前的江宸,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狂热!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疯子!

    一个要将这天,彻底换掉的疯子!

    与魏征的失魂落魄不同,裴宣的眼中,爆发出一种璀璨夺目的光!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猛地上前一步,拿起那支被魏征失手掉落的毛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我懂了!委员长!我彻底懂了!”

    他不再看那份早已作废的草稿,而是铺开一张全新的麻纸!

    他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

    他扔掉了所有关于“天命”的陈词滥调!

    他撕碎了所有关于“仁君”的虚伪粉饰!

    他将江宸那个惊世骇俗的“主仆之论”,用这个时代最锋利,最具有煽动性的语言,化作了一柄足以刺穿旧世界心脏的绝世凶器!

    当他写下檄文的开篇第一句时,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其权当为天下人公有,公器当为天下人公用!”

    写完,裴宣力竭般地放下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

    成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事业,终于拥有了无可辩驳的,真正的灵魂!

    他们,从根子上,就与这世间所有的王侯将相,划清了界限!

    江宸走上前,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理论的刀,已经磨好了。”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座灯火渐渐亮起的雄城。

    “现在,就看它能不能,斩开一个新世界了。”

    * * *

    与此同时。

    邺城之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队风尘仆仆的身影,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薪火军的新都汇聚而来。

    他们之中,有皮肤黝黑的农夫,有满身油污的工匠,有身经百战的士兵,甚至还有独臂的伤残老兵。

    他们的衣着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调。

    但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是薪火军治下,由无数颗黄豆选出来的,第一批人民代表。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