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只有人民万岁,哪来皇帝万岁? > 第258章:房玄龄的冷水

第258章:房玄龄的冷水

    在山呼海啸般的“战!战!战!”声浪中,房玄龄缓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狂热者沸腾的心跳上。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都被那股滔天的怒火点燃,只有他,像一块投入熔岩的寒冰,冷静得可怕。

    他对着龙椅前那片狼藉,对着那个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的皇帝,深深一拜。

    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清晰、沉稳,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陛下。”

    “不可战!”

    轰!

    这三个字,仿佛比刚才李世民劈碎龙案的声音还要响亮!

    如果说刚才的“最后通牒”是投入滚油里的一把火,那房玄龄这三个字,就是浇在冲天烈焰上的一盆冰水!

    “嘶啦——!”

    大殿内狂热的气氛,被瞬间冷却,激起了一片浓重得令人窒息的白雾。

    山呼海啸的呐喊,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脸涨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

    疯了!

    房相一定是疯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房相!你这是什么话!”

    尉迟恭第一个炸了,他那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手里的刀“呛啷”一声拔出半截,指着房玄龄怒吼。

    “难道要我等忍下这等奇耻大辱不成?!”

    “房玄龄!你身为宰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在此刻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一名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怯懦!无胆鼠辈!”

    “陛下!万万不可听此腐儒之言!”

    一时间,刚刚还同仇敌忾的文武百官,立刻调转了矛头,无数道愤怒、鄙夷、猜忌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向房玄龄。

    他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房玄龄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龙椅之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房玄龄,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了一层冰冷的、危险的寒霜。

    被劈成两半的龙案,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刚才的愤怒。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

    “玄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莫非,连你也怕了那江贼?”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要重!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房玄龄的心口。

    这是诛心之言!

    房玄龄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

    他再次一拜,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

    “陛下息怒。”

    “臣,非是怯战。”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冰冷得快要杀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是怕,我等正中江宸下怀!”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房玄龄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语速陡然加快,如连珠炮般将自己的分析倾泻而出!

    “陛下!江宸为何要派使者前来?”

    “为何要用这等前所未有的方式,递交一份我等绝不可能接受的‘国书’?”

    “他难道不知道,这只会激怒我们,只会让我们不死不休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就是要激怒我们!”

    “他要的,不是招降,而是攻心!”

    “他要的,不是洛阳,不是潼关,而是陛下的怒火!是满朝文武的怒火!”

    李世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僵。

    房玄龄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陛下怒,则大军必东出!”

    “我等若倾尽关中之力,与江宸在河南之地决一死战,那北边……该怎么办?”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

    “颉利可汗那二十万控弦之士,正陈兵渭水,虎视眈眈!”

    “长安一旦空虚,他会坐视不理吗?!”

    “届时,我大军主力深陷中原战场,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城下!我等,将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这番话,像一桶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狠狠浇下!

    让他那因为愤怒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眼中的赤红,也褪去了几分。

    尉迟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只想着东出去跟江宸拼命,却忘了,在长安的背后,还有一把更锋利的刀,正抵在他们的咽喉上!

    房玄龄没有停下,他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好!就算我们不管北边的突厥,那我们不理会东边的江宸,又当如何?”

    “任由他占据东都,在天下人面前,羞辱我君父,羞辱我大唐?”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们?”

    “那些刚刚归附的州县,会如何想?”

    “我大唐的威严何在?!”

    “人心,又何存?!”

    房玄龄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战,则腹背受敌,有倾覆之危。

    不战,则威严扫地,人心离散,国本动摇。

    战,是死路。

    不战,也是死路!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江宸那份“国书”背后,隐藏着何等恶毒、何等狠辣的杀招!

    这不是劝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无论你怎么选,都必输无疑的阳谋!

    一个逼着你明知是毒酒,却不得不喝下去的绝户计!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死战到底的文武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从狂怒中清醒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比愤怒更加彻骨的寒意与恐惧!

    太可怕了!

    这个叫江宸的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根本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一纸国书,就将整个大唐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李世民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后怕!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那上面,已经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由狂热转为惊恐的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亲手劈成两半的龙案。

    「朕……刚才在做什么?」

    「朕的怒火,朕的咆哮,朕那句‘势不两立’……」

    「朕的一举一动,竟然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的脑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

    是那个掌控着天下棋局,与颉利、与江宸对弈的执棋者。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江宸玩弄于股掌之上,随着对方的意图,起舞的棋子!

    “噗通。”

    李世民颓然坐倒。

    不是坐回龙椅,而是直接瘫坐在了那片狼藉的御阶之上。

    那张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椅,就在他身后,可他却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那个名叫江宸的男人,产生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恐惧。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看着失魂落魄的皇帝,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宰相身上。

    房玄龄。

    此刻,他成了这座将倾的大殿里,唯一的顶梁柱。

    良久的死寂之后。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用手撑着地,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张破碎的龙案,也没有去整理自己散乱的衣冠。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空洞而沙哑的声音,望向房玄龄。

    “玄龄。”

    “臣在。”

    房玄龄深深一拜。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战,是死路。”

    “不战,是绝路。”

    他看着自己的首席谋臣,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你告诉朕。”

    “朕……该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