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
谢松岚等待的尸首分离也没有出现。
确切地说,
谢松岚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尸首分离。
人刚死的时候,一般是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的。
好在谢松岚死过,有经验,知道如何验证自己死没死。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很好,疼的。
能感觉到疼,说明她还活着。
四周无动静。
纪照夜的杀气似乎消失了。
不大的密室空间里,只剩下她的心脏砰砰跳动声。
只有她。
没听到雪团的。
“雪团?”谢松岚用极细微的声音喊了一声。
雪团没有反应。
“雪团?”
雪团依旧没反应。
谢松岚吓了一跳,忙去触摸雪团的心脏处。
还好,心脏还在跳动。
看雪团的样子,像是进入到了“假死”状态中。
“假死”是一种特殊的动物习性。
在猫科或者犬科动物感受到了无法逃脱的致命威胁时,会呈现出肌肉紧绷,呼吸放缓,心脏跳动减慢等假死状态。
等对手松懈时,再找机会攻击或逃离。
这种现象在成年雪狼身上很少见。
多见于幼崽。
雪团看起来块头大,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狼狼幼崽。
知道雪团没大碍,谢松岚抬起头去观察四周。
抬头的瞬间。
她撞上了纪照夜的血瞳。
血瞳如火,灼穿密室的暗光。
黑色蔓藤爬满了纪照夜的整张脸,浓烈而霸道。
黑色与血色,烙印在那张原本倾世的脸上,近似妖冶。
他距离她非常近。
近到不足一掌距离。
谢松岚扑在雪团身上,是半蹲的姿态。
纪照夜的视线与她齐平。
眼前的状况就变成了,刚才还要砍她和雪团脑袋的纪照夜,跟小孩一样蹲在雪团身边,用那双血瞳与她对视。
瞧见谢松岚也在看他。
他一贯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紧张和颤抖:“阿姐……”
谢松岚微怔。
阿姐,谁?
她吗?
肯定认错人了。
谢松岚往别处看去。
密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几个。
纪照夜的眼睛也在盯着她,显然那声阿姐就是喊的她。
“阿姐。”纪照夜又出声了。
这一次比刚才颤抖得更厉害,还带着微微的哽咽。
“父亲死了。”
“母亲也死了。”
“祖父祖母也死了。”
“大伯二伯小叔小婶他们都死了。”
“轩弟的头滚到我脚边,他的头那么小,他才三个月大,被砍掉了脑袋,我看见他头颅的时候,他眼里还含着泪。”
“好多好多人,他们全都死了。”
“都死了。”
“阿姐,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一直一直找,我找了许久许久许久,就是找不到你。”
纪照夜的脸上有眼泪流下。
在明灭的火光里,谢松岚看到了那一串串的血泪。
也是这个时候,谢松岚才注意到,纪照夜不是变成了血瞳,而是他的眼睛里溢满了血。
“阿姐,这里危险。”
“凶手还没走,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我带你走。”
纪照夜神情紧张地去抓谢松岚的手。
谢松岚收回手:“明国公……”
这三个字一出,纪照夜身上的气势骤然大变。
他倏然远离谢松岚,血瞳里的红色翻滚。
杀气重现,凌厉如刀。
密室内的光影似也被杀气凝滞。
“你不是阿姐。”
“你是谁?”
“阿姐在哪里?”
纪照夜的长剑落到谢松岚眼前:“是你杀了我阿姐!”
谢松岚后悔喊出那三字了。
纪照夜明显不正常。
她就不该把纪照夜当成正常人。
她应该顺着纪照夜说才对。
“我是你阿姐。”谢松岚道,“我还没死,我好好活着。”
纪照夜语气森森:“骗子。”
“你骗我。”
“阿姐才不会这般喊我。”
谢松岚:“我没骗你。”
“我真的是你阿姐。”
“你既是我阿姐,为何不叫我名字?”纪照夜血色的瞳孔里闪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残忍和幼稚。
谢松岚没看错。
是幼稚。
与先前那个不苟言笑的冷面杀神相比,现在的纪照夜更像是小孩子。
谢松岚有个大胆的猜测。
“阿夜……”她试探着出声。
刺啦!
纪照夜的长剑划过密室地砖,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不是!”
“你不是我阿姐!”
“阿姐才不会这么喊我。”
“你在冒充阿姐,一定是你们杀了阿姐。”
“杀,杀!”
谢松岚脑壳疼。
现在的纪照夜,看起来更小孩子差不多。
讲不通道理,只知道杀杀杀。
阿姐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和雪团想要活命,必须要找到阿姐对纪照夜的特殊称呼。
谢松岚思索着前世的记忆。
前世她和雪团只远远地跟踪过纪照夜。
多数时候,她是听不见纪照夜的声音的。
所以,她根本不知阿姐是怎么称呼纪照夜的。
正着急时,
谢松岚突然想起,每年惊蛰那日,成为灵魂的雪团必会远远地待在明国公府上方,远远地看纪照夜吃一碗长寿面后才肯离开。
惊蛰应该是纪照夜的生辰。
他的小名也有可能和惊蛰有关。
“阿蛰……”谢松岚试探着喊。
浑身杀气的纪照夜听到“阿蛰”这个名字,瞬间软下来。
“是阿姐。”
谢松岚也软下来。
谢天谢地,她蒙对了。
“阿姐。”纪照夜像个孩子一样扑到谢松岚怀里,“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们,都死了。”
“只剩下我一个,我到处寻找你们,到处找,谁都找不到。”
“只有血,只有头,那么多血,那么多头。”
“阿姐!”
“我好害怕。”
纪照夜像个孩子一样,窝在谢松岚的肩窝里,高大的身躯一抽一抽的。
有什么东西润湿了谢松岚的衣裳。
谢松岚不敢乱动,轻轻地拍着纪照夜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
纪照夜突然起身来。
“阿姐,他们还没走,这里很危险。”
“阿蛰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阿蛰带你去。”
纪照夜将谢松岚打横抱起。
有了刚才的教训,谢松岚不敢做多余的动作。
她咬破手指,在手绢上写下几个字,扔到地上。
以雪团的聪明,应该知道将手绢送到渊王或者陆忍手里。
夜深风寒。
纪照夜抱着谢松岚在山林间跳跃。
为了不跌落下去,她只能紧紧地抱着纪照夜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