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瞪了这小儿子一眼。
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喊一声不够,非得凑到耳朵根底下再喊一次。
“那……那您没个回应……”
吕晏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小声嘀咕着,脚下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
“老大,你怎么个意思?”
吕骁懒得跟他计较,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走进来的吕臻身上。
他心里清楚,这个家他早就做不了主了。
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主意,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父王,孩儿的意思是联合三弟,一同进军东都。”
吕臻走上前来,站定,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所有的盘算都理清楚了。
“行。”
吕骁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就一个字。
他知道吕臻为什么要拉上吕珩。
以前吕珩心里是向着大隋的,觉得不该夺大隋的江山。
可现在大隋没了,杨倓被囚禁,天子换了姓,那层顾虑也就不存在了。
兄弟二人联手,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强得多。
他也乐见其成。
“在来的时候,我已经送书信去登州了。
现在要去调集兵马。父王,孩儿先行告退。”
吕臻拱手,说完便转身要走。
“嘿嘿,那孩儿也告退了。”
吕晏跟在自家兄长后头,脚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浑身上下都带着使不完的劲头。
吕骁看着这两个儿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厅门外,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孩子长大了,他也终于老了。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准备再去看一趟杨广。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李渊谋反的事告诉杨广。
告诉了他,怕是走都走得不安心。
若是不说,起码在他走的时候,心里还觉得大隋还在。
他刚走到厅门口,杨如意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老吕!出大事了!李渊谋逆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跑,裙摆都快飞起来了。
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焦急,不如说是兴奋。
“你的消息好灵通啊。”
吕骁脚步一顿,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儿。
什么好事都赶不上热乎的,可一旦出了这种大动静,她倒是头一个知道的。
这本事,不服不行。
杨如意被他这么一说,非但没觉着不好意思,反而抬起头来,一脸得意:
“那是,你当我这些日子是白过的?
东都虽然我安排不了人,但城外却是有人传递消息呢。”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你们杨家的江山被人家给夺了,你就不伤心?”
吕骁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一瞬问道。
“伤心吗?”杨如意不假思索地接过话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快:“还好吧。我会再夺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那股子自信劲儿,仿佛不是大隋亡了国,而是一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改朝换代又怎么了?
说到底,吕臻身上流着杨家的血。
外孙继承外祖父的基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何况,现在的处境比从前反而更好了。
从前她日思夜想的是怎么让吕臻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又是拉帮结派又是苦心经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倒好,有人替她把最难的那一步给办了。
杨倓玩完了,杨侑在江都,大隋这块招牌被人摘了去。
那吕臻再拿回来,那不叫篡权,那叫开国。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嘴角的弧度都压不住了。
“我出去转转。”
吕骁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有时候是真服了杨如意。
天塌下来她都能当成被窝盖,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掰扯出一套对自己有利的道理来。
这份豁达,这份洒脱,他自觉是学不来的。
换作是他,心里多少得堵一会儿,哪怕嘴上不说,面上也得带几分沉郁。
可杨如意倒好,大隋灭了她能笑得出来,杨家人死绝了她还能盘算着怎么把皇位再夺回来。
这样的娘们儿,真是已经疯到了极致了,他一个大男人都不如。
“你好像不吃惊啊。”
杨如意站在门口,瞧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她这消息明明是刚刚才传到手上的,热乎得烫手。
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分享,结果吕骁的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不对劲。
按照常理,这么大的事,就算不跳起来,好歹也该皱个眉吧?
“你大儿子早就回来了,顺带把消息告诉了我。”
吕骁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出了府门。
“那你不早说!”
杨如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嘟囔了一句。
合着她方才那一通兴奋,全白费了。
人家早就知道了,就她一个人在这儿上蹿下跳。
七拐八拐,穿过了几条街巷,吕骁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这地方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青砖灰瓦。
唯一的变化,是院子里住着的大夫多了几个。
从前只有一位,现在是三四位轮着班,时时都在候着,生怕屋里那位出什么变故。
“王爷。”
守在门口的人见了他,连忙起身,微微欠身。
“还好吧?”
吕骁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照例先问了一句。
每次来他都会问这么一句,已经成了习惯。
哪怕明知道问不出什么新花样,也还是要问。
“精神头还不错,就是有时候认人,有时候又不认人。”
守卫如实答道。
吕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抬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不算亮,窗子半掩着,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方块。
杨广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到纸页上。
他看得入神,连吕骁进门都没察觉。
见状,吕骁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