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错……”
吕骁说着话抬起头,却发现映入眼帘的只有灰扑扑的帐篷顶。
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将那句没说完的闲话咽回肚子里。
今日是疏忽了,竟忘了把这本杂糅的书给做旧了。
要是早寻个高人,也不至于让吕晏那小子一眼瞧出破绽。
他承认,自己是能靠武力把这事压下去。
可镇压得住他的嘴,镇压不住他的心。
“大哥,其实我一直觉得外祖父死的蹊跷,甚至说就没死。”
吕晏抬眼看向正打着马虎眼的父亲,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
这话他憋在心里好些年了,从东都那场丧事办完那天起,他就觉着处处透着古怪。
倘若自己能打得过父亲,那今晚就得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狠狠逼问一番。
“父王,倘若外祖父真活着……求您让孩儿见他一面。”
吕臻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父亲侧脸上,语气虽还算平稳。
可他平日里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峰紧紧蹙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他还记得在东都的那些年月,父亲常年在外征战。
偌大的府邸里除了母亲陪在身边,便只有外祖父最疼他。
虽说他也觉得吕晏那番话听着有些玄乎,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他真的很想外祖父,哪怕只是见一面,他也心甘情愿了。
“事已至此……那就安排你们见一面吧。”
吕骁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应道。
他也听守卫说起过,杨广近来时常念叨这两个外孙,说吕臻稳重知礼,说吕晏活泼机灵。
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能翻来覆去讲上小半个时辰。
现在瞧着吕臻这副模样,他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儿也松动了。
何况杨广大限将至,身子骨一日不如一。
这时候见上一面倒也无妨,既全了这对祖孙的念想,也能让杨广在最后的日子里少些遗憾。
“外祖父真没死?”
吕臻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
他脸上的震惊丝毫未加掩饰,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了一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这父亲和外祖父两个人,瞒他瞒得好惨啊。
他是亲外孙啊,从小在外祖父身边长大,为何要这般瞒着他?
难道他还会坏了什么事不成?
他心里又酸又涩,说不出是委屈多些还是欢喜多些,胸腔里那股气堵得他嗓子发紧。
“我就说……”
吕晏也是满脸震惊,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截。
他果然猜得没错,这里头果然有事。
外祖父和父亲这俩人,分明就是把他们兄弟不当人看啊!
“唉,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吕骁瞧见两个儿子这副架势,知道再瞒也瞒不住了。
清了清嗓子,将杨广当初那个计划一股脑全给道了出来。
从最开始密议,到中间每一步的安排与遮掩,再到最后假死发丧的周密实施,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荒唐,尾音里竟带上了点无奈的苦笑。
“你,你们这不是坑人吗!”
吕晏听到一半便腾地站起身,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娘的!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难怪当时父亲虽然在灵堂上拿袖子揩着眼角,哭是哭了,却哭得没有大哥和娘亲那般伤心欲绝。
甚至到了一定时候,他还瞥见父亲趁着众人低头叩拜的空当,嘴角往上一翘,分明是在笑。
干!
在这捉弄人,看着一群人对着一口空棺材哭得死去活来,谁他娘的能不笑啊!
他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别激动……”
吕骁瞧着快要暴走的二儿子,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连声劝道。
这小子长这么大,成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愤怒。
“我能不激动吗?您这是看我和大哥和娘的笑话,把我们当猴耍呢!”
吕晏一张脸憋得通红,额角都渗出了细汗,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还绝不绝,绝不绝。
那可真是太绝了,现在直接把大隋都给绝没了!
“父王,带我去见见外祖父吧。”
吕臻将那本杂糅的书紧紧抓在手里。
这是出自外祖父之手,一笔一划都是他老人家亲手写下的。
往后更是他对其思念的唯一依托了,必须好好保管着。
他将书往怀里贴了贴,仿佛能从那泛黄的纸页上感受到一丝余温。
“行,叫上你们娘,对了,我就不亲自去喊她了。”
吕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思忖了一下,果断决定不回府邸了。
他扭头瞥了一眼还气鼓鼓的吕晏,心里暗忖瞧给二儿子气的。
连这小子都忍不住了,足见这事确实办得不太地道。
倘若让杨如意知道了原委,还不得提剑劈了自己啊?
“知道了……”
吕臻闷闷地应了一声,连身上那副沉甸甸的甲胄都来不及卸下,便急匆匆地转身往外走。
“大哥,等等我。”
吕晏连忙拔腿追上去,衣摆带起一阵风。
两个人先后跨上拴在门外的快马,一抖缰绳便飞也似的回了王府。
马蹄踏在街面上,溅起几点泥水,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此刻,杨如意正站在府邸后院树下,手里拿着一件红黑色的袍子反复端详。
这件袍子是她连日来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金线绣的云纹在午后的日光里闪闪发亮,袖口和领沿都滚了细密的暗色镶边。
这是她为吕臻做的,只为了儿子登基那一日能穿上,那该是何等威风凛凛的模样啊。
“真好看啊。”
杨如意一边将袍子举起来对着光亮欣赏,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娘,娘!”
就在此时,吕晏的大嗓门从院门外炸响。
“叫魂呢!”
杨如意倏地转过头,眉梢一挑,恶狠狠地喝道。
她最讨厌在专心欣赏一件东西的时候,突然有人冒出来大呼小叫地打扰。
“这是真叫魂来了,外祖父没死啊,父亲他耍我们呢!”
吕晏三两步蹿到近前,速度竟比身后的吕臻还快上几分,连气都顾不上喘匀。
“啥?”
杨如意转过头,手一松,袍子边角从指间滑落。
她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之色,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谁没死?”
“外祖父啊,杨广啊!”
到了这一步,吕晏也顾不上尊卑长幼了,直接喊了外祖父的大名。
“这不可能!”
她没听错吧?
父亲怎么会没死呢?
他怎么能没死呢?
当年那场丧事她哭得昏天黑地,嗓子哑了半个月才好,如今有人告诉她那是场戏?
那要是没死的话,这不就坏了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思绪乱作一团,既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又有铺天盖地的慌乱。
父亲活着,那吕臻不是白谋划了吗?
她脚下一个踉跄,连忙扶住了旁边的石桌。
“走吧,外祖父时日无多了,我们去见一面。”
吕臻缓步走进院子,面上又恢复成往日那般宠辱不惊的神情。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袍子,轻轻拍了拍灰,递回母亲手中。
当即,杨如意便被吕晏连拉带拽地出了府。
一路脚不沾地似的到了吕骁面前,她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你确定我父皇没死?”
杨如意站稳后,盯着吕骁的眼睛,一字一句恶狠狠地问道。
“快,快死了。”
吕骁被她那眼神盯得后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回道,生怕哪个字说重了触了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