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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周庄(15)

    这个年份,农村里大多数还是土葬,都是埋在自己地里,又或者和本家其他人的坟挨着,很少有成片的墓地。

    周振华家种的是玉米,半黄不绿的玉米杆玉米叶相互咬合着,像是变成了一堵厚实的围墙,别说棺材,就连人都很难进入。

    八个抬棺人只好停下脚步,又不敢让棺材落地,只能硬生生站在地头;等其他人把板凳排好,棺材被挪到成排的板凳上,抬棺人才猛地瘫倒在地。

    “总算能歇歇了……”

    支书下意识抬头瞪说话的人:“少说点……”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被骂了一句的人下意识把脑袋往脖子里一缩,准备好了挨顿臭骂,却没听到后续,犹豫着回了头。

    “……鬼!鬼啊!”

    旁边的人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你……”

    然而他也停住了。

    “先别管这些!”

    陈韶走到前面,看了一眼。

    抬棺人和送葬的其他人一样,也被满头的汗腐蚀得满脸都是坑洼和沟壑,自己却浑然未觉;送葬的亲属,比如打幡的周建德、撒纸钱的人,以及还扶着棺木不撒手的周爱华,则依旧是人类的模样。

    他为此松了口气——至少这证明葬礼是有效的,他们能通过举办葬礼重新锚定人类的身份。

    但其他人不清楚,也很难不为之恐惧。

    “不疼不痒的,毁个容是大事吗?先办完这场再说,办不好,也不用担心这个了。”

    抬棺人白着脸抬起头,盯住陈韶的眼睛,最终也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后面剩下的队伍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骚乱持续了几分钟;但就像陈韶说的那样,生死之外无大事,看到亲属们已经变正常了,大多数人还是很快把害怕压了下去。

    “镰刀呢?”

    “来几个人,开路,至少得让棺材进去。”

    工具是早就准备好的,村里老人在这种事上还算有经验。陈韶一说话,就有几个人拎着镰刀上前,用力朝玉米杆最底部砍过去。

    很快,道路就被开辟出来;他们又出来把镰刀换成撅头铁锹,进去刨根;裹着小石头和植物碎片的黄土一锹一锹扬起,把纸钱压到了地面。

    挖坟不是件轻松的活计,陈韶安排着所有人,包括原本只准备送到村口就回去的吊唁者,轮番挖了几次,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更多汗水细密地析出,坟坑才算挖好了。

    棺材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被抬起,一点点移进玉米地;抬棺人竭力半蹲下去,摇晃着身体,卸下重担,沉重的棺木落到坑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填不?”

    “填吧。”

    黄土被重新抛回坑里,一抔抔盖住棺材盖,逐渐垒成一个土堆;周建德才催促中上前,把引魂幡插在了坟头,又把几片黄表纸用土块压在坟顶。

    所有人退到后面,紧张地凝视着最后一步。

    周建德回头看了他们一会儿,众人也望着他;他目光长久地在父母身上停留着,半晌,才回头跪地,在坟前划了一个圈。

    “舅舅,您一路走好!您外甥给您送行了!您在底下快快乐乐的,别惦念家里!这些钱,您收好了!不够我们还给您烧!”

    噌!

    火焰高高跳起,几乎烧到周建德的眉毛,他咬着牙,强忍住后仰的欲望,依旧把纸钱一点点往上加。

    身后却骤然传来尖叫。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回头,看不见后面的场景,就越发惊惧,生怕自己已经和支书说的那样烧起来,原本还算稳的手也开始颤抖。

    热浪卷着空气,带起一阵风,还带着火苗的纸絮被风裹着往外飘,像是要落在人身上,却被支书一铁锹拍到了地上。

    “别慌!别慌!”支书喊着,“已经没事了!爱华家的,你手稳着点!你都变回人了,还怕啥!”

    周建德猛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才感觉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黄纸在这样的火势下很快被烧完,他看着最后一点火苗消失,就立刻用土把灰絮盖了起来,然后才按住地面想站起来。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腿早就软了,根本使不上劲儿。

    “爸?妈?你们咋样了?说话啊!你们说话啊!”

    听不到回复,周建德越发急切起来,也顾不上站起来了,直接扭曲着身体,努力回头。

    他父母死了。

    就躺在玉米地里,大日头晒着,眼睛睁得很大。

    周建德愣住了。

    陈韶皱眉别过视线,有些不忍心听他的哀嚎。而余下还在的人们,也陷入了恐慌——不光是因为两位老人的死,还因为在周建德点燃纸钱的那一瞬间,两个没来及回到村子里的乡亲,也被烧成了灰。

    烧纸,烧的可不光是纸钱,还有纸人。

    但谁家里会备纸人呢?乡亲们也并没有扎纸的手艺。

    所以被带走的就只能是还在纸人状态的人……

    谁也不知道,在缺少纸人的情况下,真正的活人会不会也被带走。

    一个死人至少带走两个活人,考虑到小周庄的平均年龄,至少还会再带走一个主持葬礼的长辈,而这个长辈有尸体,也需要葬礼……

    如果所有人都是理智的,那或许还能活下来二三十个人,但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无法保证村子的秩序了。

    没救了。

    支书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精气神一下子就没了,脸色灰白地摆了摆手,就往玉米地外面走。

    “走吧,小韩,回吧,咱们爷俩回去吃点好的。”

    “你们不准走!”后面传来周建德的暴喝,随后是一阵莽撞的脚步声,“不是说办好葬礼就没事了吗!我妈,还有我爸,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死啊?!为什么啊!”

    陈韶一把掰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指,支书也立刻把人推开,怒视周建德。

    “干什么干什么!不是早就知道……”

    “昨天晚上村委会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全都死了。”

    陈韶冷声道。

    “从周豪回村那一天开始,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就一定会死;你要问,只能去问周豪为什么要回来。”

    “你爹娘愿意参加葬礼,是为了他们的命,更重要的是你的命;要是不珍惜这条命,也不想让他们的尸体回家去,你就继续骂。”

    已经伸手去抓旁边铁锹的周建德忽而愣住了。

    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渐渐熄了声。

    “还继续办葬礼吗?”陈韶问。

    “还办什么?人都不够死的。”

    说话的人站在玉米地边上,远远地往村外看,却只看到了更多飘洒的纸钱。

    “你们瞅,纸钱还飘着呢,这像是出得去的样子吗?”

    倒是有不死心的人结伴往那边去了,过了十几分钟,又灰败着神色走回,冲着他们摇了摇头。

    支书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