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被唤醒的乡亲们都等在了村委会,期盼着好消息的到来;陈韶一行人却只带回了又没了四个人、依旧出不去的消息。
“回吧,都回吧。要是还愿意办葬礼,或者想找人说说话,晚上还到村委来……”
每个人都看着其他人不似人形的脸,又哭又笑地,游魂一般离开村委;或许是支书的威信仍在,或许是大家也都清楚他们已经尽了力,倒是没人留下来找麻烦。
支书进了东屋,看看襁褓里的孩子,看看已经退烧的孩子母亲,又看看发烧了的孩子爷爷。
“小韩啊。”他走出东屋,点了根烟,对陈韶说,“这孩子运气不好,生得早了点。我们这一百来号人,基本也都是群老不死的,死了也就死了,就是你,还有那孩子,还有小春,你们三个不该死啊!”
陈韶沉默片刻,没接这句话,转移了话题:“下午村子会乱起来吧?”
支书就低声笑。
“乱,那肯定乱,活不下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凭什么你家能活,我家不能?凭什么你家里人犯的事儿,要我们赔命?”
“等吧,等他们缓过来,就又要出人命咯!”
他吸得很急,这一会儿的功夫,烟卷就到头了。
支书烟头扔到地上,用力踩灭了,又抬头对陈韶笑。
“走,咱们爷俩去搜罗点好菜,用周建明家那个电锅搞点熬菜!临死前也吃顿美的!最好把我给香死了!”
“我跟你说,不是你大爷吹牛,你大爷在部队的时候跟炊事兵偷学过的!那时候我跟一个中原来的炊事兵熟,他家可是祖上做豫菜的!你别看他们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土的没边,那惊喜起来,可不是一般人!”
自知必死无疑,支书反而笑得开朗,看到陈韶始终板着脸,甚至拿手戳他脸颊。
“哎呀,笑笑嘛,总不能临死了还哭丧着脸?那到下面了多不好看?老话说的好,严肃活泼团结紧张,年轻人,活泼点嘛,要懂得践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陈韶只能笑起来。
“确定不是盲目乐观吗?”
“嗐,你还能有我懂?你听我的就对了……”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周晓梅先登了门,也没说要不要参加葬礼,去东屋瞅了眼孩子,就到了厨房帮忙择菜。
她收拾好了自己,穿得衣服颜色靓丽,脸上则是松垮地包了一层蓝色花朵纹样的纱巾。
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多和周晓梅一样,精心收拾了一番;但更多的村民,入夜的时候才慢慢到来,脸上身上都带着伤,人也是沉默的。
“还在打架呢?”周晓梅问,“大晚上的,不歇歇?”
“都打死人了,哪儿有歇着的时候啊?晓梅婶子,你这头巾好看,怎么没见戴过?”
“嗐,还不是我闺女,去年在南边买的,丝绸的呢!平日里哪儿敢戴?不过今天不戴是不行了,你看我这脸,鬼一样。话说,谁死了?”
“周建德呗,还有周建明那几个亲戚,死了七八个吧。还有几个自己出村去了,估计也没了。你也别说你那脸,我脸不也一样?”
“那咱们真活不成咯。”
“谁说不是呢?”
院子里慢慢开始闲聊,不知道是谁扯起了旧事,一个挨一个开始翻旧账,不相干的人就在边上煽风点火,骂起来就听个热闹,打起来就赶到院子外面,打完了再回来。
到最后,就连孩子和母亲小春都被抬了出来,看这副热闹景象。
支书把晚上的剩菜热了热,又加入更多食材;妇女们围到厨房门口指指点点,男人们被派出去搬桌子凳子还有凉席。
最后他们做出来好几锅熬菜,豆腐白菜粉丝五花肉,熬得面上全是金黄的油;男人们带着东西回来,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提啤酒。
他们就在明亮的月光下吃起了夜宵,吃着吃着就有人倒在了桌边。
乡亲们却没被影响,只把尸体挪到凉席上,自己继续吃喝笑乐。吃完已经是午夜,孩子醒了,嗷嗷地嚎了几声。
这下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到了孩子身上,一个挨一个地去戳她脸蛋,把人戳得,哭得更狠了,人们却嘻嘻哈哈笑得更为开心。
“这孩子不该死啊。”
周晓梅说。
院子里忽然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说:“是啊……才几天大……这死老天爷不开眼,白吃我们那么多贡品。”
“谁说不是呢?它但凡有点儿良心,都得让娃娃活下去嘛!”
“还有小春,娃娃自己怎么活得下去?”
“对对,还有小春呢。”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让娃娃活下去,让我们死吧!”
“你求它有什么用?求它还不如求自家祖宗!”
“都试试!都试试!”
他们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游戏,但看向孩子的眼神又不像只是在看一个游戏。
有人求着菩萨,有人求着祖宗,还有人求着自己都不咋熟悉的上帝,甚至有人求了先辈。
张小春听着听着,就落下泪来,又怕眼泪滴在孩子身上,一边掖好襁褓,一边扬起了脸。
这一天是八月十七,月亮还是圆的。
“……听说对着满月许愿,愿望就会成真。”她喃喃道,“会成真吗?”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一同抬头,看向了那轮不知为什么分外明亮的圆月。
“我们活不了了,让孩子和孩子妈妈活下去吧。”
他们说。
张小春抱紧了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我也不用活,雯雯能活下去就好。要是能活下去,未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能有人一直照顾她。”
“平平安安的哪里够?心想事成吧!”
村民们笑闹着说了一堆吉祥话,没人真的觉得孩子能活下去。
月亮越来越明亮,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所有人就韭菜似的倒下了,嘴角还都带着笑。
陈韶也从小韩的视角脱离,看到孩子在没有活人的院子里嚎啕大哭。
天亮了又黑,她躺在逐渐开始发臭的尸体堆里,没有母亲的乳汁,也没有遮盖阳光的伞,却依旧强健有力地哭泣着。
第三天,清晨,一台机器滚上了石桥,电机嗡隆隆的噪音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它看起来很简陋、笨重,像是临时用废弃零件拼接起来的,外面能看到焊接的痕迹和裸露的线束。
它身后拖拽着一根极粗的缆线,一直延续到纸钱屏障外面;沾满灰尘的履带带着机器人进入村庄,在不算平整的路面上摇晃。
经过每一户开着大门的人家,它都要停留一会儿,再接着前行。
很快,它到了村委会门口,努力越过门槛,在满院的尸体边犹豫了几秒,还是滚上尸体,来到张小春的尸身前,电子眼直直地盯住孩子。
孩子仍哭着。
机器人离开了;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它重新回到院子里,身上多了两只刚刚安装上去、被尽量擦干净的金属叉。
金属叉被操控着扎进孩子身体下面的缝隙,慢慢抬起,也带起张小春的一点血肉;等稳当了,就一点点挪出去,经过院子,经过石桥,又经过那一层飘飞的纸钱。
村子外,一排又一排车子等待着,穿着制服的人群涌上来,小心接过带血的襁褓。
“活的!孩子活着!她还活着!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