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何不可

    这天晚上阿颜翻来覆去, 一夜都没睡好。

    窗外月色渐隐,她心里装着事,闭眼就是阿娘的脸。

    大清早天还没亮透, 她就急急从床上坐起, 想去看看阿娘怎么样了, 脚刚沾地,却又犹豫起来。

    崔大夫叮嘱过, 阿娘需要静养,这会儿恐怕还没醒。

    阿颜在屋里踱了两圈, 还是换了衣裳, 仔细洗漱过,轻手轻脚地走到黎姗屋外, 想着阿娘什么时候醒, 她就什么时候进去。

    坐着坐着, 夜里的困意竟卷土重来。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间洒满阳光的竹屋, 她坐在桌前学着字, 却总是一点一点地犯着困。

    黎姗坐在她的桌边,见她眼皮打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颜,今天学的功课记下了吗?”

    是啊, 阿娘总是这样。

    耐心时, 能不厌其烦地教她一遍又一遍。

    可若察觉她存了懈怠的心思, 阿娘的语气就会严厉起来:“你是未来的族长, 不能这样任性!以后族里都依仗着你呢。”

    往常听到这话, 阿颜总会乖乖认错。

    可那天不知怎的, 连日积压的烦躁一股脑涌了上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族长?”她故意这样说道, “这是阿娘的愿望,又不是我的愿望!”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连珠炮般说道:“族里长辈都说,以往的族长都是男子担任,只是阿娘这一代的男子不顶事,才轮到阿娘的。”

    “阿娘不觉得辛苦吗?他们说您明明可以找个能干的丈夫,当族长夫人,就能轻松很多。”

    “您每天为了族里忙里忙外,起早贪黑,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要是我就选轻松的日子过,凭什么要我来担这么重的担子?”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黎姗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阿娘站起身来,脸上沉得几乎能滴出水:“阿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想?”

    阿颜忽然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她硬撑着说:“他们都这么说啊!”

    黎姗走到阿颜面前,这次没有蹲下与她平视,而是站定了俯视她,眉眼间凝着肃色。

    阿颜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目的红。

    那是阿娘常穿的族长服饰的颜色。

    “阿颜,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来问你。”黎姗声音平静,“你觉得阿娘当这个族长,有什么地方当得不好吗?”

    “没有不好。”

    阿颜摇了摇头:“是阿娘当得太好了。”

    “族里有人生了病,阿娘亲自去采草药,族里有人起了纠纷,也是阿娘去给他们调和。”

    “就连有人打不到猎物,阿娘也会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他们。”

    “可凭什么啊?您也是个女子,要像男人一样做这么多,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般学着族里长辈们的说辞。

    她们聚在一起时常常叹息着:“黎姗族长就是太要强了,如果她愿意放下担子找个丈夫,一切都会好上许多的。”

    “只是个女子,却天天做着男子的事情……”

    “只是?”黎姗重复了一遍,她望着阿颜的眼睛,“为什么你说我是个女子,要用‘只是’?我们女子,难道天生就比男子差吗?”

    “又有什么事情,上天规定了一定只有男子去做?我们女子是天生有残缺,还是生来带了枷锁,有这样那样的限制?”

    这一问,让阿颜突然察觉出哪里不对。

    是啊,寨子里的人总说女子该依靠男子,却从不会用同样的标准要求男子。

    同样的事,女子做了就是“辛苦”,男子做了却是“理所当然”。

    仿佛女子天生就弱了一头,她们所有的成就都是勉强为之。

    凭什么?

    “阿颜,阿娘从不觉得这些是辛苦。”黎姗指向门外,“自从阿娘当了族长,寨子里再没人挨饿,房屋加固后,大家过冬也不怕冷了。”

    “以前常有女子受丈夫欺负,现在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若是有男子对不住妻子,我会主持公道,让他离开。”

    “你觉得,这样的寨子,比起之前是好是坏?”

    阿颜答不上来,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想不明白。

    但她记得一个变化。

    阿娘没当族长时,总有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这就是黎姗的女儿吧?不知道她爹是谁,跟个拖油瓶似的,以后谁会娶黎姗?”

    “黎姗这么要强泼辣,哪家男人敢找她?”

    后来阿娘穿上那身红衣,那样的声音就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阿颜这么活泼,以后当了族长会是什么样?”

    “黎姗的女儿,肯定不会差。”

    只是身份变了,她们在别人口中就不再总和男人绑在一起,而是与“族长”二字紧密相连。

    几乎没人在意她那个不知名的父亲是谁。

    她的母亲是族长,这就够了。

    再想起前面她跟阿娘说的话,阿颜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她知道错了。

    “阿娘做得很好,是阿颜错了。”阿颜有些哽咽。

    “哪里错了?”黎姗蹲下身看着她,给她擦去眼角的湿痕。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阿娘走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阿颜抬起眼,望着黎姗的眼睛,“爬过山的人都清楚,他们说的话看起来轻松,却是在引着我们往下走。”

    “上山路难,是因为登顶后能看到更好的风景。往下走当然最省力,可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再难回头了。人尝过了轻松的滋味,哪还有心气往上爬呢?”

    她握住黎姗的手:“阿娘,没有人来引路,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明明您成长的路上充满反对的声音,却偏偏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阿颜,觉醒分两种。”黎姗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种是有人指点,一种是自己想通。”

    “我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找个男人嫁了,说这样就能轻松过日子。”

    “可我偏不认。”

    “我自己就能做好的事,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来代替?他未必能比我做得好!”

    她几乎从没有在阿颜面前露出过这一面,这样锋芒毕露,又炽烈如火的一面。

    “阿娘这辈子所有的坚持,都源于‘不服’。我不服他们看低我,也不服他们预设我的未来。”

    “他们说我肯定做不到,我就偏要走他们想不到的路,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阿颜怔怔地望着黎姗,看见她眼中跳动着火焰般的光。

    “阿颜,记住——面对男人时,不要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要做他们怕你做的事。”

    “因为他们害怕你争的,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后来阿颜长大了一些,成了族里人人默认的小少主,阿娘教她弯弓射箭,她也常常穿着那身红衣跑上跑下。

    有人说她活像个男孩子样,她就会反唇相讥:“谁规定女孩子要是什么样?”

    “我活成什么样,女孩就是什么样!”

    再到阿娘从山外带回一个“城人”女孩,阿颜多了个妹妹,族里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那些熟悉的私语又出现了。

    “黎姗族长捡来的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怎么又是个女孩?”

    “看来下一任族长真要是个女族长了。”

    也有人反驳:“她不是做得挺好嘛,女族长有什么不好?”

    “那是个例!”对方坚持,“一个女子做得好,就能说明所有女子都行吗?”

    “女人终究是该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强行担起重任,对她们和对族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次,阿颜没有沉默。

    她站到那人面前,扬声道:“你这是歪理!”

    “男人做得不好的有千千万万,你们说是例外,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很好。见到女人做得好,就说她是凤毛麟角,其他女人都是烂泥。”

    “女子活得难,是因为这世道对她们不够宽容!”

    “但不管你们怎么说,都否定不了她的能力和功绩。”

    那人被她的话一呛,脸都红了:“但是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别跟我扯什么自古以来,树被蛀烂了就得砍掉,旧规矩坏了就得烧掉!”

    阿颜指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就说一句话,倘若这个族长给你做,你连她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那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转身离开,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阿娘一直体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真好!

    “……姐姐?”

    阿颜一个激灵,感觉到耳边好像有人在喊她。

    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阿朝站在面前,手里捧着油纸包好的饼子,热腾腾的好像是刚烤出来的。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原来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梦见了往事。

    阿朝把饼子塞到她手里:“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阿娘醒了吗?”她咬下一口,饼子酥香,却食不知味。

    阿朝认真答道:“崔大夫说还没醒,不过等阿娘醒了,我们就可以进去看了。”

    阿颜三两口吃完饼子,又起身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黎姗的房门。

    终于等到崔平春掀开门帘从里面出来,她三两步就冲上去:“崔大夫,阿娘醒了吗?”

    “族长刚醒。”崔平春点头,下一句话却让阿颜意外,“她想先见丹朱姑娘,阿颜姑娘能帮忙请她来吗?”

    丹朱?

    不是先见她……

    阿颜眼神黯了黯,轻轻点头:“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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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写这篇的时候在听陈抒妮的《轻舞》,真的很符合这个故事的主题。

    ☆、第72章 重获新生

    丹朱轻轻掩上门, 窗棂透进早晨的阳光,照得她侧脸半明半暗。

    她穿着一件黎姗当年的旧衣,虽然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却很干净熨帖。

    只是她太清瘦, 穿起来有些形销骨立, 衣袂随风微动时,竟有几分飘忽的伶仃。

    黎姗靠坐在床头, 静静望着她。

    两个女人自当年葬礼上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面, 两人都在记忆里寻觅着对方的面貌。

    最终是黎姗先开的口。

    “丹朱, 我听说你杀了他。”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丹朱的指节微微收紧。

    黎姗终究是阿连的亲姐姐, 她会怨恨自己吗?

    她不知道。

    “是。”丹朱轻声应道。

    她从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杀便是杀了, 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咎由自取。

    她本以为黎姗得知自己唯一的亲人死了, 会叹息,会愤怒, 会痛苦。

    可她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 半晌,只听见黎姗喊了她的名字。

    “丹朱……你早该杀他的。”

    丹朱猛地抬头。

    黎姗望着她,眼眶已经有些微红:“十年啊,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

    “他为一己私欲将你掳来, 你该在第一天就对他动刀。”

    “当年若是你点个头, 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从他手里抢出来。”

    丹朱的指尖攥紧了衣袖。

    她本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早已眼泪流干、心成铁石。

    可听到黎姗这句话时, 心底还是压抑不住地颤了颤, 有种莫名的情感像是要夺眶而出。

    “当年, 许多事我没想通。”她低声说, “我以为离开他,我也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泊。既然如此,不如随波逐流,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我错了。”

    “我就算死在被他带走的第一天,也比在他身边受尽折磨要好。”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后悔那天没有答应跟你走。”丹朱掀起袖子,露出斑驳的旧伤痕,“我试过很多次,没能杀死自己,但杀死了那个孽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却隐隐明白,除了黎姗,这世上再无人可以倾诉这些。

    “那晚我流了很多血。他怕我死了,整夜守着我道歉,说该对我更好些,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对我,会好好待我,直到我们的孩子再回来。”

    “我没忍住,扇了他一耳光,让他滚。”

    “我以为他会发怒,谁知他竟忍了下来,还高兴地说:‘丹朱,你很久没说话了,能再理理我吗?你现在的样子真美。’”

    丹朱深吸一口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当你太过弱小时,连愤怒都成了一种供人观赏的戏码。”

    “只有当我拿起刀时,他们才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再吹口哨,不再似有若无地碰我,不再强行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他们怀里。”

    黎姗的眼神沉静如水,却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欣慰。

    “黎姗,我后悔那年没有跟你走。所以当机会再来时,我绝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

    丹朱道:“所以我杀了他,用他的刀。”

    “丹朱,你过来。”黎姗向她抬起手。

    丹朱依言走到床前。

    黎姗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在床边坐下。

    “这些年,很痛吧?”

    丹朱侧头,对上了黎姗的眼睛。

    黎姗抬起手,像母亲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丝:“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丹朱,你是个勇敢的女子,他不配绊住你的脚步。将来你会走出这里,去往更好的地方。”

    丹朱“嗯”了一声,这才发觉喉间有些哽咽。

    这些年来她活得像个封闭五感的木偶,以为麻木就能不再痛苦。

    直到黎姗像母亲一样抚摸她的发丝,木偶封闭多年的双眼终于睁了开来。

    一串泪珠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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