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睿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边角，关节都发白了。她盯着赵世伟宽厚的背影看了几秒，又赶紧低下头整理桌上散乱的纸。她咬了咬嘴唇，那句“注意保暖”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只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现在不能打扰他，绝对不能。
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之前许岳平他们急匆匆的动静不一样，这次的声音格外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赵世伟和陈睿同时察觉到了，一起转头看向洞口。
门帘一动，丁尚武的身影出现了。他没急着进来，而是先掀开帘子警惕地扫了一眼洞里，确认安全后才侧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俩人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着稚气，但眼睛特别亮。
两个小伙子有点紧张，站在丁尚武身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又好奇又有点害怕地打量着山洞，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赵世伟身上。
丁尚武挺直腰板，很正式地朝赵世伟敬了个礼：“赵司令，人带到了。”
赵世伟点点头，目光转向两个新兵。他们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娃娃气，但眼神里有农村孩子那种淳朴和机灵。高个的那个颧骨有点凸，眼睛特别亮；矮点的圆脸，身子看起来更结实些。
赵世伟把语气放柔和了些：“叫啥名字？哪个村的？”
高个子上前半步，声音有点紧但还算清楚：“报告长官，俺叫王二柱，窑湾镇王家村的人。”
矮个的也往前站了站，有点紧张地接着说：“俺叫李铁蛋，跟二柱一个村的。”
“王二柱，李铁蛋。”赵世伟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名字，点点头，“知道叫你们来干啥不？”
王二柱和李铁蛋对视了一眼，王二柱先开口：“丁队长说，有重要任务交给俺们。”
“对，是重要任务。”赵世伟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表情严肃起来，“这任务危险，但也很关键，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他停了一下，看着两人有些发白的脸，继续解释道：“你们是窑湾镇本地人，熟悉那儿的道路、会说本地话，这就是最大的优势。现在要派你们回窑湾镇附近，摸清鬼子的布防情况。”
“具体要搞清楚新来的那队鬼子驻在哪儿、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岗哨怎么排、几点换班。还有运河上鬼子的巡逻艇——啥时候出动、走哪条线、多久一趟、船上有多少人、有没有重武器。”
赵世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关键位置：“这些情报每一条都至关重要，都可能决定咱们的生死。听明白没有？”
王二柱和李铁蛋听得特别认真，脸上虽然还绷着，眼神却越来越坚定。王二柱使劲点头：“长官，俺懂了！就是得看清鬼子在哪儿、有多少人、船啥时候过！”
“对。”赵世伟点头，“但记住，安全第一。情报重要，你们的命更重要。万一被鬼子发现，别硬拼，想办法跑，往山里跑、往咱们这儿跑，丁队长会带人接应。”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油纸包递过去：“里头是干粮和一点钱，路上用。换上你们最破的衣服，装成逃难或者走亲戚的老百姓。说话注意点，别露馅。遇到鬼子盘问，就说家里遭了灾，出来找吃的或者探亲，越普通越好。”
李铁蛋接过油纸包紧紧攥着，脸涨得通红：“长官放心！俺们一定把情报带回来！俺们村被鬼子烧了，俺爹就是被他们打死的，俺不怕！”
王二柱也跟上：“对！俺们不怕！保证完成任务！”
赵世伟看着他们眼中的火光，心里一热。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样的！记住，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具体怎么进镇、怎么侦察，丁队长会再跟你们细说。现在——出发！”
“是！”王二柱和李铁蛋齐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格外有力。
丁尚武一挥手：“跟我走！”
两人跟着他转身掀开油布帘，消失在洞外的风雪中。冷风又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赵世伟站在洞口，掀着帘子往外望。风雪里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看不见了。他就那么站着半天没动，任冷风往领口里钻，仿佛这样能……让他脑子再清楚点。
陈睿佩悄悄走近，压低声音说：“就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回来。”
赵世伟头也没回，还是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夜深了，赵世伟挺平静地说道：“安心吧，有丁尚武带着肯定没问题。我们就在这儿等信儿。”
他心里明白，打从这俩年轻人一脚踩进雪地开始，这场玩命的潜伏就已经启动了。现在所有人只能缩在山洞里，悬着心等消息。
王二柱听说丁尚武要亲自带他们去侦察，有点不好意思地劝：“队长，这种活儿让我跟铁蛋去就行，您何必跟着一块儿挨冻？”
李铁蛋也在一旁点头：“是啊长官，不就是去看看鬼子在搞什么名堂嘛。”
“你们懂啥！”丁尚武扭头瞪了他俩一眼，语气有点冲，“现在窑湾镇到处都是鬼子，哨岗严得很！你俩头一回干这个，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跟去，一是带路，二是有事也好照应。别啰嗦，跟紧我！”
王二柱和李铁蛋挨了训，不敢再吱声，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跟冰渣似的。三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往前走，静悄悄的夜里，这声音特别清楚。
丁尚武到底是老手，净挑背风的墙根和没人走的小路绕，大路一概不走。他脚步轻、眼神活，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跟夜里出来找食的猫似的。
王二柱和李铁蛋可紧张坏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心怦怦直跳，又兴奋又害怕，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漏看什么，又怕突然蹦出个鬼子。
丁尚武后背跟长了眼睛似的，听着身后两人粗重的喘气声和紧张的脚步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压低声音，手指竖在嘴边：“挺起胸来！别跟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就当是走夜路回家，步子放稳！”
俩人赶紧挺直腰，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特别重，雪被踩得咯吱响。
越靠近镇子边上，空气好像都冻住了，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带着刺——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
黑暗中，几盏马灯的光在风雪里晃悠，那是鬼子的哨卡——昏黄的灯光下，刺刀的寒光偶尔闪一下，像饿狼露出的牙。
丁尚武猛地一挥手，三人猫着腰钻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过的小巷。巷子尽头的柴草堆有股霉味，他扒开枯枝烂叶，露出一个刚够藏人的缝。
丁尚武探出半张脸，睫毛上很快结了层白霜，回头时呵出的白气瞬间就散了。
“前面就是鬼门关！两个鬼子带四个二鬼子，枪都上着刺刀。二柱跟我走前头，铁蛋你落后二十步，装不认识！问就说家里遭了兵灾，出来投亲，记住了没？”
王二柱的喉结动了一下，李铁蛋攥着衣角的手直冒冷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映着远处哨卡的灯光，却像两簇不肯灭的火苗，烧得通红。
丁尚武深吸一口气，率先从柴草堆后钻了出来，弓着身子快速穿过小巷，王二柱紧随其后。
李铁蛋非常认真地数着数，等了大约七八秒，才定了定神，也低着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