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啪啪打在脸上,疼得要命。王二柱心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眼睛死死盯着前边丁尚武的脚后跟,一步都不敢落下。
离哨卡还有十来步远,一个穿着伪军棉袄、帽子歪戴的家伙就扯着嗓子喊:“站住!干什么的!”
这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丁尚武一点儿不慌,停下来,脸上堆着笑,朝那伪军走过去:“老总,老总,俺们是逃难的,想进镇里投奔亲戚。”
“投亲戚?哪个亲戚?叫啥?住哪?”另一个端着枪的日本兵走过来,他听不懂中国话,但眼神凶狠地上下打量他们,刺刀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冷光。
旁边的伪军马上跟着喊,狗仗人势地说:“太君问你话呢!老实点!”
丁尚武笑得更殷勤了,从怀里掏出赵世伟给的那点钱,悄悄塞进伪军手里,小声说:“老总,您多包涵。俺亲戚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王老三,俺是他远房侄子,老家闹鬼子……啊不是,闹兵灾,实在没法活了才来找他。”
他特意把“鬼子”俩字咽回去,改说“兵灾”。
那伪军掂了掂手里的钱,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装模作样问:“王老三?没啥印象。你们有路条没?”
“唉呀老总,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还有路条啊,能逃出来就不错了。”丁尚武叹口气,装得可怜巴巴的,“您行行好,放俺们进去吧,俺们保证不惹事,找到亲戚就老老实实待着。”
这时候,走在后面的李铁蛋也跟过来了。他按丁尚武交代的,低着头,假装不认识丁尚武和王二柱,犹犹豫豫地想从哨卡旁边溜过去。
“站住!你也过来!”另一个伪军喊道。
李铁蛋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学着丁尚武的样子,怯生生地说:“老总,俺……俺也是来找人的。”
“找谁?”
“俺找俺表叔,他在镇里……在镇里给人家干活。”李铁蛋急中生智,临时编了个借口。
两个伪军互相看了一眼,又瞅了瞅旁边面无表情的日本兵。那日本兵好像不耐烦了,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日语,大概是问怎么回事。
伪军赶紧点头哈腰解释了几句,然后转头对丁尚武他们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这磨蹭!记住了,在镇里老实待着,别瞎转!”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丁尚武赶紧拉着王二柱,朝伪军点头哈腰道谢,又给李铁蛋递了个眼色。
李铁蛋也连忙道谢,三个人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一前一后,低着头快步过了哨卡。
一直走出十几米远,远离了那昏黄的灯光和刺刀的寒光,王二柱才感觉几乎冻僵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丁尚武,丁尚武还是面不改色,脚步轻快地带着他们拐进另一条更深的巷子。
“呼……”李铁蛋跟上来,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声音都发抖了,“刚……刚才可吓死俺了!”
丁尚武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点!这才刚开始,更得小心!跟紧了!”
三个人继续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穿行,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镇子里头也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或者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反而让这风雪夜显得更静、更怪。
丁尚武带着他们,专挑偏僻的角落和暗处走,像三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往镇子深处摸去。
王二柱和李铁蛋紧紧跟在后面,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耳朵也竖得老高,留意着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
走了一阵,丁尚武感觉王二柱他俩慢慢适应了些,心里有点欣慰。
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跟着大当家出任务,比他们还紧张,手心全是汗,差点连枪都握不住。现在这俩小子虽然吓得不轻,但关键时候还算稳得住,没掉链子,看来这几天没白训练。
他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前面的动静,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压低声音对两人说:
“前面不远就是咱们要侦察的地方——镇中”到了鬼子司令部那块儿了。你俩听好,等走到前面街口,就悄悄躲到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柴火堆后头,千万别冒头。我先进去摸摸情况。记住喽,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不准乱动,懂不?
王二柱和李铁蛋赶紧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丁尚武又仔细交代:“铁蛋,你眼神好,帮我数数鬼子门口站岗的有几个,多久换一次班,手里拿的啥武器,全看仔细了。二柱,你耳朵灵,注意听里头有没有啥特别动静——说话声、走路声,或者……枪响。”
两人又重重点头,脸上绷得紧紧的。
丁尚武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们的肩,像是给他俩打气,也像在给自己鼓劲。
雪还下着,风卷着雪片往脸上砸,生疼。但这会儿三人谁也顾不上冷,所有心思都扑在前头那片又黑又冻、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山口君,矶谷将军下了令,咱们冈山联队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再往前推十公里。”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大佐盯着地图,对参谋长说。
“长官,咱们现在在窑湾镇,原本明天推进五公里就够了。可现在要加一倍,难度太大啊?”叫山口的少佐参谋长一脸为难。
“这是师团部的命令,没得商量!先让山本和麻田两个大队往北开到桑庄村一带。”
小胡子是第10师团第108旅团第10联队的冈山大佐,他指着地图眉头紧锁。
“桑庄村?那儿地形太差,全是水田烂泥地,车根本进不去。而且情报说那儿有中国军队活动,他们熟悉地形,可能会偷袭我们侧翼。”
山口少佐越说越愁:“要是硬让山本和麻田进去,怕是要吃亏。”
冈山大佐不耐烦地一摆手,小胡子都跟着抖:“中国军队?那就是一帮杂牌,不值一提!地形不好?那就让步兵用腿走!我不管怎么弄,明天中午必须把旗插到十公里外!这是矶谷将军的死命令,谁耽误了,军法处置!”
他突然提高嗓门,语气狠厉。
“长官,要是步行推进,时间非常紧,除非……今晚就动身。”山口少佐硬着头皮说。
冈山大佐心里也明白参谋长说得对,琢磨了一下,咬牙说:“那就凌晨三点行动!”
山口少佐心里一紧,不敢再多嘴,低头应道:“嗨伊!我这就去传令,让山本和麻田大队准备往桑庄村开进。”
冈山大佐目光又盯回地图上,手指狠狠戳着桑庄村的位置,眼神发冷:“告诉山本和麻田,给我打起精神,遇到抵抗——格杀勿论!让那些中国人知道,跟皇军作对是什么下场!”
“嗨伊!”山口少佐应声,转身要走。
这时,司令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哨兵的喝问。冈山大佐眉头一皱,警惕地看向门口:“怎么了?”
一个鬼子兵在门外报告:“大佐阁下,哨兵抓到三个在司令部附近晃荡的可疑分子,正押在外面等您审问!”
冈山大佐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哦?可疑的人?带进来!”
“嗨伊!”
不一会儿,三个反绑着手的人被两个端枪的鬼子兵推了进来。打头的就是丁尚武,他一直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攥紧的拳头透出紧张。
王二柱和李铁蛋跟在后面,脸吓得煞白,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这突然的抓捕吓懵了。
原来,就在丁尚武准备独自上前侦察时,他们藏身的柴火垛被一个出来撒尿的鬼子兵发现了。
丁尚武本想反抗,但看到周围瞬间围上来的七八个鬼子兵,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为了不暴露更大的目标,他只能示意王二柱和李铁蛋放弃抵抗,被鬼子兵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