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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章 幽灵的指导

    清晨——如果收容室内恒定不变的惨白灯光和循环空气的微弱嗡鸣也能被称作“清晨”的话——到来时,魔恩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坐在金属椅子上。他没有躺在床上,那过于柔软的表面会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放松感。椅子很好,坚硬,冰冷,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手腕上的黑色抑制腕带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细微的红痕,颈后的生物节点持续传来微弱的刺麻感。这些都是「能量抑制场」的一部分,是囚笼的无形栅栏。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个名为「佐菲」的存在,在这些枷锁的压制下,变得比昨夜更加稀薄、更加遥远。如果说之前还能感受到一丝沉睡般的脉动,那么现在,那感觉微弱得几乎像是幻觉,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黑暗里。

    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平静,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佐菲的沉寂固然减少了麻烦,但万一这沉寂是永久性的呢?万一抑制场最终磨灭了那团光,而作为“容器”的他,是否会跟着一起枯萎?他不愿承认,但在这绝对的孤独中,那个讨厌的“房客”,竟成了他唯一能确认自己“异常”、确认自己不仅仅是一个等待被研究的“样本”的证明。

    合金门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由红转绿,厚重的门扉无声滑开。没有士兵,只有南夕子一个人站在门外。她依旧穿着那身洁白的医疗官制服,手里拿着一个轻便的电子记录板,神色平静温和。在她身后,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但魔恩能感觉到,在更远的拐角、天花板通风口、甚至是对面墙壁看似平整的金属板后,有无数双眼睛和传感器正聚焦于此。

    “魔恩君,早上好。”南夕子走进来,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她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魔恩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带来压迫感,也不显得疏远。“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

    魔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审视。他在评估,评估她的来意,评估她的每一丝表情和动作。

    南夕子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她将记录板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动作轻柔。“例行检查。我需要记录一些基础生理数据,以及……评估你体内能量场的稳定情况。”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奇特的银色仪器,仪器一端是光滑的平面,另一端有几个微小的探针。

    “这是「灵能谐波探测器」,改良过的月球科技,能非侵入性地探测生命能量场的波动和结构。”她解释道,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医疗设备,“对你,以及对‘他’,应该都不会造成刺激。我可以开始吗?”

    魔恩的目光在那仪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南夕子走上前,将仪器的平面一端轻轻贴近魔恩的额头。仪器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表面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她的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在倾听着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旋律。

    几秒钟后,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能量场……非常微弱,而且结构……”她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松散,不稳定。抑制场的压制效果比预想的要强。‘他’的意识活动几乎降到冰点,处于一种类似深度休眠的自我保护状态。”

    她收回仪器,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表情有些凝重。“更麻烦的是,这种压制似乎对你们之间的‘连接’也造成了影响。连接通道变得极其脆弱和狭窄,信息传递的效率和清晰度都会大打折扣。魔恩君,你现在还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吗?能进行交流吗?”

    魔恩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干涩:“几乎不能。只有……很模糊的感觉。像隔着很厚的水。”他没有说出那道诡异目光的事。

    “厚水吗……很形象的比喻。”南夕子若有所思,“这意味着,短期内,想要通过你与‘他’进行有效沟通会非常困难。而且,如果‘他’的意识长期处于这种被深度压抑的状态,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可逆的影响。比如意识结构的进一步退化,或者对自我认知的混淆。”

    她看向魔恩:“我们需要想办法,在抑制场的框架内,尝试建立一种更稳定、更温和的互动模式。不能强行刺激,但也不能完全放任。这需要你的配合,魔恩君。”

    “配合?”魔恩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配合你们研究怎么更好地‘使用’这个力量?”

    “是配合我,找到让你们都能相对‘舒适’地共存下去的方法。”南夕子纠正道,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诚,“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们,不信任这个基地,甚至不信任‘他’。但在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维持现状的稳定,对你们双方都是最有利的。至少,这能让你避免正木博士那些更激进的‘治疗方案’。”

    她提到了正木敬吾。魔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有什么打算?”

    “他提交了一份新的研究计划草案。”南夕子没有隐瞒,“核心是利用高强度的定向「概念频率」刺激,配合药物辅助,尝试‘激活’或‘重构’312——也就是‘佐菲’的意识结构,以获取更清晰的能量反应和数据。他认为目前的抑制场压制过头了,是在‘浪费宝贵的样本’。”

    激活?重构?魔恩几乎能想象出那会是怎样残酷的实验。将佐菲那本就脆弱的意识放在火上炙烤,只为了观察其反应。

    “居间惠队长暂时驳回了这个草案,认为风险过高。”南夕子继续说道,“但她需要更充分的理由,需要证明有更稳妥的方法可以获得我们需要的信息。而我的提议,就是尝试由你——作为共生体——来引导和稳定‘他’,在安全范围内,逐步建立可控的互动。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的配合,或者说,需要‘他’恢复基本的交流能力。”

    她看着魔恩:“所以,魔恩君,你愿意尝试吗?不是作为研究员,也不是作为样本,而是作为……一个身处同样困境的引导者。试着去接触‘他’,理解‘他’现在的状态,然后,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这里的规则,这里的危险。这或许,也能帮你自己更好地掌控局面。”

    引导者。魔恩咀嚼着这个词。他憎恨这个角色,憎恨要去引导一个他厌恶的光之巨人。但南夕子说得对,在找到撕破牢笼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学会在这个牢笼里生存,甚至……学会利用牢笼里的每一件东西,包括这个半死不活的“房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夕子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最终,他沙哑地开口:“我该怎么做?”

    南夕子离开后,收容室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但这一次,魔恩的心境有了一丝不同。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忍受监控和禁锢,而是有了一个明确、尽管让他无比抗拒的“任务”。

    引导佐菲。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体内。抑制场带来的沉重感依旧无处不在,但当他静下心来,努力去“倾听”、去“感受”时,确实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自身意识频率略有不同的存在感。那感觉非常模糊,如同在浓雾中眺望远方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光芒黯淡,飘忽不定。

    这就是南夕子说的“深度休眠”状态吗?魔恩尝试着,像之前几次那样,向那个方向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意念。不是语言,而是更简单的、南夕子建议的意象和基础情绪。

    他首先想象出“自己”的形象——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略显憔悴的黑发青年。然后,将这个形象朝着那微弱光感的方向“推”过去,同时附带上一种平静和探询的情绪。

    没有反应。那光感依旧微弱,似乎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

    魔恩没有气馁。他回想着南夕子的提示:连接脆弱,通道狭窄,需要更简单、更直接、更重复的信息。他放弃了复杂的自我形象,转而传递出更基础的、属于“魔恩”这个存在本身的认知感——一种“我在这里,我是魔恩”的简单宣告,伴随着一丝“寻找”的意图。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他重复到第十几次,几乎要感到烦躁时,那微弱的光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中的人,被远处持续的低呼唤醒了一丝丝神智。

    紧接着,一股极其模糊、破碎、充满困惑和虚弱的意念流,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稀稀落落地传递了回来:

    『……谁……?』

    『……暗……冷……』

    『……我……?』

    成了!虽然回应幼稚得如同婴孩呓语,但这确实是佐菲的意识反应!他没有完全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