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恩在自己的意识里默默计数。从他上次与「佐菲」那场艰难而短暂的“意识教学”结束后,已经过去了大约43小时。收容室内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惨白灯光和循环空气的低鸣,但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心跳、呼吸的周期,以及每次餐食送来的间隔——在脑海中构筑了一个粗糙的时间标尺。
时间在流逝,但变化似乎微乎其微。手腕上的黑色抑制腕带和颈后的生物节点,如同长在他身上的额外器官,带来的刺麻感已被身体部分适应,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体内,佐菲那微弱的光感依旧沉寂在意识海的最深处,比“教学”之后更加难以触及。仿佛那次短暂的苏醒消耗了它本就不多的“活力”,让它陷入了更深的、自我保护性的沉眠。
南夕子每天都会来一次,进行所谓的“例行检查”和“适应性交流”。她会用那个「灵能谐波探测器」扫描他,询问他身体和精神的感受,并尝试引导他进行一些简单的冥想或放松练习,美其名曰“帮助稳定精神状态,加强与体内能量的协调”。
魔恩配合着,但内心充满冰冷的疏离。他能感觉到南夕子的善意或许是真的,但她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次扫描,都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都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温和引导方案”服务。而他,不过是这个方案中的核心实验品。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内在变化。自从那次“教学”后,他总觉得自己的情绪基线似乎下沉了一些。那种对现状的麻木中,掺杂了更多细微的烦躁和阴郁。对南夕子话语的不信任感在加深,对“引导佐菲”这个任务的排斥感也愈发强烈,甚至对体内那个沉寂的光团,一种混杂着憎恶、忌惮和“最好永远别醒”的矛盾念头,不时掠过心头。
他将其归咎于长期监禁的压力、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但偶尔,在那些试图冥想、却总是被杂念充斥的静谧时刻,他会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外界又像是源于自身的杂音。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意念碎片,带着负面情绪的底色——失败、徒劳、控制、危险——不经意地闪过脑海,如同水底泛起的浑浊泡沫,很快又消失不见。
是精神过于紧绷产生的幻觉吗?还是抑制场的某种副作用?
他不知道。他只能将这种感觉与日益沉重的疲惫感一同压抑下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今天南夕子来的时候,除了常规检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基地准备进行一次中等规模的内部系统维护和能量屏障强度测试,时间定在今晚22点至凌晨2点。”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届时,部分非核心区域的「能量抑制场」会进行频率微调和功率波动,属于正常程序。你所在的A-7区也会受到轻微影响,可能会感到些许不适,比如轻微的眩晕或情绪波动,都是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她抬起头,看着魔恩:“另外,测试期间,为了集中系统资源,部分区域的常规监控和数据流会有短暂的优先级调整。不过你放心,安全监控和生命维持系统是绝对优先保障的。”
魔恩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基地内部的运作与他无关,他只需要在这个笼子里继续存活下去。
南夕子离开后,收容室再次恢复寂静。魔恩坐到椅子上,拿起那个平板终端,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基础知识库」里枯燥的内容。关于基地维护测试的消息,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这无非是另一个需要被动忍受的日常插曲。
然而,他并不知道,南夕子告知的“测试”,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在基地技术部门深处,正木敬吾的“潜影”计划,正借助这次系统调整的掩护,准备进行第一次实质性的概念暗示注入测试。
所谓的“能量屏障强度测试”和“抑制场频率微调”,确实存在。但正木的团队在其中巧妙地嵌入了他们精心设计的、承载着特定负面意象和认知扭曲的低频信息包。这些信息包会随着系统调整的“合法”能量波动,悄无声息地扩散到A-7区,尤其是魔恩的收容室。在抑制场功率波动的“窗口期”,这些信息将更容易渗透过魔恩本已因药物和前期铺垫而变得略微脆弱的精神屏障,与那些“憎恨”、“无力”、“控制必要”的深层印痕产生更强的共振。
这一切,都在严格的技术伪装和权限掩护下进行。监测系统只会记录到正常的测试能量曲线,即使是最细心的分析员,也难以从海量数据中分辨出那些被刻意伪装、强度极低的异常波动。
夜幕(如果基地的人造昼夜模拟也能算夜幕的话)降临。收容室内的光线自动调节为柔和的昏黄。魔恩躺在床上,并未入睡。距离南夕子所说的测试开始时间越来越近,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动物对即将到来的自然灾害的、模糊的不安预感。
他试图再次感应体内的佐菲,依旧只有一片沉寂。那光团如同彻底熄灭的余烬,连最微弱的脉动都难以察觉。
22点整。
没有任何巨响或闪光。但魔恩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嗡”地一声,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首先是声音。通风系统那恒定的低鸣,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走调,频率变得有些不稳定,夹杂进了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令人牙酸的高频谐波。然后是光线,那昏黄的照明似乎黯淡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仿佛被无形的阴影掠过。
紧接着,是感觉的变化。
一直笼罩全身的抑制场带来的沉重感,并未消失,而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波动。像是一池沉重的水银,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粘稠的涟漪。这涟漪穿过他的身体,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恶心。
魔恩皱紧眉头,握紧了拳头。这就是南夕子说的“轻微不适”?
然而,不适感很快过去。抑制场似乎稳定在了一个新的、稍有不同的频率上,压迫感略有减轻,但带来一种更令人不舒服的空洞感和疏离感,仿佛自己与周围环境的联系被某种无形的薄膜隔开了。
就在他试图适应这种新感觉时,异变发生了。
最初,只是收容室外走廊尽头,某个应急指示灯,突兀地闪烁了一下,由绿转红,又迅速恢复。监控探头的红色光点,在同一瞬间,仿佛集体眨了眨眼。
紧接着,魔恩房间内的通风口,传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气流声,而是夹杂进了极其微弱、仿佛无数人用气声呢喃的杂音。那杂音无法分辨任何具体词汇,却带着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情绪质感——绝望、讥讽、虚无。
魔恩猛地从床上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来源不明,仿佛从墙壁、地板、天花板本身渗透出来。他颈后的生物节点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似乎检测到了他升高的心率和异常的脑波。
“怎么回事?”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但通风口传来的呢喃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点点。他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无……意义……”、“……守护……什么……”、“……终将……腐烂……”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针,试图扎进他的意识。魔恩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普通的技术故障!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是「腐畸」!是那种直接作用于概念和精神层面的低语污染!
可是,这里是幸存者基地的核心区域!有重重能量屏障和抑制场!「腐畸」的力量怎么可能渗透进来?难道是测试导致屏障出现漏洞?
没等他想明白,更强烈的变故发生了。
整个收容区的灯光,开始不规律地明灭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最终在一次剧烈的全熄后,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几秒后,紧急备用电源启动,暗红色的灯光亮起,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祥的血色阴影中。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并未响起——这本身就不正常。取而代之的,是基地内部通讯频道里,开始传出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呼叫声和混乱的嘶吼:
“报告……C-3区……有队员出现……幻觉……攻击同伴……”
“医疗部!我们需要支援!病人突然失控!”
“能源读数……不稳定……反应堆核心……检测到未知……概念扰动……”
“……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这些声音!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
混乱,恐慌,崩溃的呼喊,通过并未关闭的公共通讯线路(或许是故障),隐隐约约地传入收容室。魔恩能想象出外面的景象:坚固的钢铁堡垒内部,正被一种无形的瘟疫席卷。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腐蚀信念和理智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