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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章 拙劣的表演

    谣言像山间的晨雾,起初只是几缕,不知不觉就弥漫开来,濡湿了小镇的角落,浸透了那些本就惶惑不安的心。

    源头是那座小教堂。

    老神父病了,据说是风寒入体,咳得厉害,已经好几天没能主持晨祷。但教堂没有关门。一个陌生面孔接替了工作。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黑色神父袍,领子雪白。面容普通,棕发,棕眼,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显得严肃而忧虑。他自称是“巡游至此的同工”,得知老神父抱恙,便“蒙主感召,暂代职责”。

    他布道的声音平稳,没有老神父的方言口音,咬字清晰得有些刻意。他讲《旧约》,讲约拿与巨鱼,讲逃避使命之人终将面对更大的风浪。但讲着讲着,话题总会若有若无地滑向本地。

    “弟兄姐妹们,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神圣的,也是沉重的。”他站在简陋的讲坛后,双手按着厚重的羊皮封面包边《圣经》,目光扫过下面稀疏的、以老人为主的信众,“神圣,因其承载着造物主的恩典与先人的汗水。沉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引人倾听的沉重感,“因其也埋藏着古老的、未被妥善处理的‘罪’与‘债’。”

    信众们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里映出困惑。

    “我们都知道,这山上,有传说。”神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圣人与恶魔,铁钉与封印。我们常将其当作先人的神话,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若那不仅仅是故事呢?”

    他走下讲坛,缓步来到那悬挂着锈钉仿制品的玻璃匣前,仰头凝视。

    “看这钉子。粗糙,锈蚀,不起眼。但它提醒我们,曾经有一场可怕的争斗,发生在这片土地。恶魔被击败,被钉死。这是胜利吗?或许是。但它真的……结束了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信众,表情悲悯而严肃。

    “我研读了一些残存的地方志,请教过几位博学的长者。有一个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令我寝食难安。”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滴落的冷水,“圣人当年,并非仅仅‘钉死’了恶魔。他是用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将恶魔的‘本质’、‘怨念’、‘灾厄的源头’,封印在了那根铁钉,以及这座山的深处。那钉子,那山,成了一个容器,一个封着剧毒的瓶子。”

    教堂里落针可闻。几个老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封印,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松动。承载灾厄的‘容器’本身,也会被侵蚀、污染。”神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栗,仿佛在述说一个恐怖的真相,“那枚真正的‘圣钉’,据说被某个家族秘密守护着。但守护本身,就是一份诅咒。与那样的‘不祥之物’朝夕相伴,真的不会受到影响吗?那钉子所封印的‘灾厄’,其气息会不会……缓慢地、持续地,透过封印的缝隙,散发出来,污染土地,影响气候,甚至……扭曲人心?”

    他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镇子西头樱庭家老宅的方向,又缓缓扫过更远处的御岳山。

    “这些年,山里的异响是不是多了?天气是不是更反复无常?收成是不是越来越靠天吃饭?还有……”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们心里那份莫名的焦躁、不安、对未来的恐惧,是否也有一部分,源于这地下……那未曾真正安息的‘东西’?”

    “那、那该怎么办?”一个老妇人颤声问,手里紧紧攥着念珠。

    “我不知道,姐妹。”神父低下头,语气充满无力感,“我只是个传播福音的仆人。但我想提醒大家,有时候,执著于守护一个可能已成为‘祸源’的古老遗物,或许本身就是在延续一场错误。真正的安宁,或许不在于死死抱着一个生锈的‘瓶子’,而在于……找到一种方法,净化它,或者,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圣钉不是圣物,是灾祸之源。守护圣钉的家族,可能已被污染,甚至成了灾祸扩散的无意识帮凶。想要安宁,或许需要处理掉那钉子,或者……处理掉与钉子相关的一切。

    布道结束。信众们默默离开,交头接耳,脸上忧色更浓。那些低语,关于“灾祸之源”,关于“被污染的守护者”,关于“该处理掉”,随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渗入小镇的街巷,混入山间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改变了空气的味道。

    自称神父的男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堂里,面对着祭坛上那枚仿制的锈钉。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严肃表情,像蜡一样慢慢融化,嘴角向下抿着的线条松开,甚至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非人的弧度。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似乎有某种无机质的、暗绿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悬挂仿制锈钉的玻璃匣表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评估物品价值般的、冰冷的触感。

    “种子……已经种下。”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再是布道时的平稳庄重,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电子杂音般的质感,“只等……混乱发芽。”

    山雾在午后仍未完全散去,湿冷地贴在人皮肤上。魔恩从镇子西头往回走,脑子里还回响着特里斯坦昨夜那些关于“骑士”、“同志”、“守护”和“风铃草”的话,以及那朵压在树脂标本里的、干枯的紫色小花。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搅,理不出头绪。

    刚转过一个街角,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就撞进了他的视线。

    一头乱糟糟的、在灰白山雾背景下显得格外嚣张的黄毛。一件花里胡哨、印着夸张热带海滩图案的短袖衬衫,套在厚重的登山外套外面,敞着怀。下身穿一条多处磨白、膝盖还有破洞的牛仔裤,脚上是沾满泥点、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专业登山靴。那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挂着各种不实用小零碎的背包,正站在路边一家土产店门口,对着橱窗里风干的蘑菇和腌菜,用手机(这玩意儿在战后是稀罕物)煞有介事地拍照,角度刁钻,姿势浮夸。

    是梅塔罗卡。

    魔恩脚步一顿,几乎想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但已经晚了。

    梅塔罗卡似乎“刚好”拍完照,一转身,“恰好”看到了街角的魔恩。他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巨大、热情、但怎么看都假得不行的笑容,眼睛瞪得溜圆,挥舞着手臂,用能让半条街都听到的音量喊道:

    “嘿!哥们儿!这么巧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啪作响,那身夸张的行头随着动作晃荡,像一面移动的、企图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旗帜。

    魔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

    “哎呀我去,这地方真不错哈!山清水秀,空气倍儿棒!”梅塔罗卡走到近前,一巴掌拍在魔恩肩膀上,力道不小,脸上笑容不减,“你也来旅游?一个人?太巧了,我也是!人生地不熟的,正愁没个伴儿呢!”

    他说话语速很快,眼神“真诚”地注视着魔恩,但眼珠子总是不自觉地往魔恩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和胸口(十字架位置)飞快地瞟一下,然后又迅速移开,做贼似的。他站得离魔恩极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山野的、像是军用清洁剂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轻微气味。

    魔恩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梅塔罗卡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尴尬,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选择了用更浮夸的表演来掩盖。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足以让旁边路过的老太太侧目:“兄弟,看你样子也是懂行的。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嗯,‘刺激’点的地方?比如,传说闹鬼的古宅啊,有奇怪故事的山洞啊什么的?我就好这口!探险!多带劲!”

    他一边说,一边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比划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似乎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最新型的皮下通讯器植入位置。

    魔恩的目光在他耳后停留了零点一秒,又移开,看向他脖子上那根看似普通的黑色编织绳项链,绳子尾端隐没在花衬衫领口下,但隐约能看出一个微型战术摄像头的轮廓。

    “没有。”魔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别呀,哥们儿,别这么冷淡嘛!”梅塔罗卡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这次轻了点,凑得更近,挤眉弄眼,“相逢就是缘!你看咱这打扮,一看就不是这旮旯的人,肯定有共同语言!走走走,我请你喝一杯,那边有个铺子,卖那个玻璃珠汽水,老有味儿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搂魔恩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魔恩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了他的手。“我还有事。”

    “有事?啥事啊?我帮你啊!”梅塔罗卡不依不饶,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走着,嘴巴不停,“我跟你说,我野外生存技能贼溜,认路那是一绝!你要上山?我陪你啊!保证不迷路!哎对了,你住哪家旅馆?我住的‘山雾庄’,老板娘人不错,就那上原老太太……”

    他准确地说出了魔恩的住处。这显然不是“偶遇”能知道的。

    魔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梅塔罗卡那双努力表现热情、但深处藏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两秒。

    梅塔罗卡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继续装傻,还是摊牌。

    魔恩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你自己看着办”的冷淡。

    梅塔罗卡最终败下阵来。他嘴角抽了抽,那夸张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垮了下来,变成一种混合着懊恼、自嘲和“任务真他妈难搞”的烦躁表情。他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那头黄毛,啧了一声。

    “行吧行吧……”他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刻意张扬,恢复了魔恩熟悉的那种、带着点痞气和惫懒的语调,虽然还努力想装得轻松,“被你看出来了。基地那帮老家伙非让我来,说是什么‘友好陪伴’加‘环境评估’。妈的,我就说我干不了这细活儿。”

    他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一身不伦不类的行头:“这打扮,这演技,够拙劣吧?我自己都觉得尬。”

    魔恩没评价他的演技,只是问:“几个人?”

    “我,还有俩伙计,在别处晃悠,不跟你打照面,省得添堵。”梅塔罗卡老实交代,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命令是暗中保护,顺便监控你周围异常。不过看刚才教堂那出……”他撇了撇嘴,表情严肃了些,“这地方水开始浑了。那个新来的神父,有问题。我们正在查。”

    魔恩并不意外。梅塔罗卡的出现,意味着联盟(或者说里面的某些人,比如史蒂兰森)并没有真的对他“放假”不管。而教堂的谣言,速度这么快就引起了梅塔罗卡小队的注意,说明他们对这里的监控,恐怕早就开始了。

    “随你。”魔恩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没说破,也没赶人。梅塔罗卡的出现虽然拙劣,但至少明确了一件事:联盟的眼睛在这里。这或许能牵制一些暗处的行动,比如扎拉布星人,比如……其他未知的东西。

    梅塔罗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魔恩的默许。他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去,这次不再靠那么近,也不再聒噪,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真正的、沉默而警惕的护卫——虽然他那一身“游客”打扮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湿冷的山间小镇街道上。雾气弥漫,远处的御岳山轮廓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

    教堂后方,一条堆满杂物、几乎无人经过的狭窄巷弄里。

    阴影浓重,与山雾混在一起,几乎不透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腐烂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伽古拉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姿态悠闲,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蛇心剑硬币。硬币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反射着巷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划过一道道冰冷的银弧。

    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巷子并不直接通往教堂内部,但以他的感知,隔着一堵墙,教堂里那个“神父”布道的声音,信众们不安的低语,甚至“神父”身上散发出的、那极力模仿人类精神波动、却依旧带着冰冷粘稠质感的非人气息,都清晰可辨。

    当“神父”说到“灾祸之源”,说到“被污染的守护者”,说到“该处理掉”时,伽古拉嘴角勾起,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拙劣的表演。”他低声吐出评价,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巷弄里却异常清晰。

    硬币在他指尖定格,他低头看着硬币光滑表面上,自己那双赤红眼瞳的倒影。

    “拟态得了皮囊,模仿得了声线,甚至能背几句经文,学几分悲悯……”伽古拉像是在对硬币说话,又像是在点评一场不入流的戏剧,“但骨子里那股贪婪的臭味,还有看到‘可能有价值遗物’时,那种恨不得立刻扒开泥土挖出来的急不可耐……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他抬起眼,赤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墙,看到教堂里那个正在小心触碰锈钉仿制品玻璃匣的“神父”。

    “扎拉布……你们主子丢出根带肉的骨头,你们就摇着尾巴凑上来了。用这种低级的话术煽动愚民,制造对保管者的敌意和压力……是想浑水摸鱼,方便你们去‘取’那真钉子?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中嘲讽更甚。

    “……你们那位聪明绝顶的‘合作者’,根本没告诉你们,那钉子可能是什么,碰了又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把你们当探路的石头,丢进这潭深水里,看看能溅起什么水花,惊出什么老怪物?”

    巷子外,小镇街道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伽古拉微微偏头,赤红的瞳孔收缩,视线轻易穿透迷雾和墙壁的阻隔,看到了远处一前一后走着的魔恩和梅塔罗卡。

    他的目光在魔恩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魔恩胸口位置和手腕扫过,又落在梅塔罗卡那身可笑的装扮和明显紧张戒备的姿态上。

    “呵……”伽古拉又是一声低笑,摇了摇头,不知是在笑梅塔罗卡拙劣的伪装,还是在笑魔恩身边这越来越热闹的“保护”阵容。

    “棋子,演员,小丑……都到齐了。”他收起硬币,双手插进深紫色西装的裤子口袋,身体缓缓从靠着的墙壁上直起,动作优雅得像一头结束小憩的猎豹。

    “舞台是这座山,剧本是古老的诅咒和崭新的贪婪。主演嘛……”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堂方向,又看了看魔恩和梅塔罗卡消失的街道尽头,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还没完全定下来。但搅局的人,已经迫不及待要登台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教堂,也不再关注街道。他迈开步子,向着巷子更深处、更阴暗的方向走去。那里通向小镇背后,人迹罕至的荒废坡地,再往上,就是御岳山莽苍山林的开端。

    皮鞋踩在潮湿腐朽的落叶和垃圾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子尽头的浓重阴影和山雾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留下的那句带着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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