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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章 佐菲,你就这么爱他们吗

    “长野夜袭事件”—— 这个标题在短短数小时内,取代了所有其他新闻,占据了幸存者联盟内部通讯网络、尚未完全恢复的民用互联网、以及街头巷尾人们口中的每一个话题。最初的模糊视频和惊恐叙述,经过一夜发酵,在清晨被几家影响力最大的幸存者媒体“深度挖掘”和“专业解读”后,彻底引爆了舆论。

    媒体呈现的角度惊人一致。他们略去了现场能量残留异常、攻击光线特征可疑等“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重点渲染三点:伤亡数字(不断更新,放大悲痛)、“佐菲”影像(截取最清晰的轮廓图)、以及幸存者血泪控诉(特写惊恐扭曲的面孔)。

    “奥特曼的真实面目?” 醒目标题下,是长篇评论文章,逻辑严密地推导:旧时代奥特曼的“守护”或许只是伪装,或是与更危险存在(如腐畸)对抗时的“副产品”;其本质可能是“无法理解的宇宙高等生命体”,行为逻辑对人类充满“不可知风险”;此次袭击或许是某种“信号”或“测试”。

    “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另一篇报道则用耸人听闻的笔调,回顾历史上(包括SSV危机)奥特曼出现与大规模破坏的“高度关联性”,质疑联盟长期对奥特曼相关信息的“暧昧态度”和“管控不力”,呼吁“彻底公开所有档案”、“重新评估奥特曼的威胁等级”、“制定针对性的防御与清除预案”。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这种恐慌植根于人类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强大力量的原始恐惧,在末世的创伤和朝不保夕的焦虑中,被轻易点燃、放大。当“守护神”突然变成“杀戮者”,信任的崩塌是彻底的,随之而来的反弹也格外猛烈。

    线上,对奥特曼的声讨、对联盟的质疑、对“可能潜伏人间体”的猎巫式搜索,愈演愈烈。线下,长野本地及周边城镇的气氛骤然紧绷。人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多了一层猜忌,谈论此事时下意识压低声音,却又忍不住交换着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向那个被照片标记出来的“可疑外来者”——魔恩。

    “山雾庄”外,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上原老太太忧心忡忡地关紧了院门,但挡不住门外聚集的人群和一道道投射进来的、充满警惕与敌意的视线。人不多,十几个,大多是镇上的居民,男女都有,手里拿着从论坛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对着小楼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他们没有冲击,只是围着,看着,用目光编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魔恩没有出去。他坐在二楼房间的榻榻米上,窗帘拉紧,只留一条缝隙。梅塔罗卡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脸色阴沉。

    “妈的,这帮人……”梅塔罗卡低声咒骂,“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他们死了人,害怕,需要找一个目标。”魔恩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胸口的十字架依旧残留着昨夜那股灼热的余温,体内的佐菲意识在剧烈的震怒后,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的静默,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波动始终存在,仿佛在被动接收着外界汹涌而来的恶意情绪,并因此感到缓慢而持续的痛苦。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恐惧、憎恨、怀疑,如同无形的尖刺,穿透墙壁,不断刺向他和体内的光。佐菲的意识在无声地承受,没有反击的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包容的悲哀,以及被这悲哀加剧的痛苦。

    楼下传来上原老太太试图劝解的声音,但很快被几个激动的男声压过。

    “上原婆婆!我们不是针对您!但您得让里面那个人出来说清楚!”

    “对啊!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我们这儿?”

    “网上都说了!他很可能就是那个……那个奥特曼的人间体!昨晚的惨案说不定就和他有关!”

    “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声音越来越大,人群有些骚动。梅塔罗卡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随即又松开。对平民动武,只会让事情更糟。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带着几分稚气未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穿透嘈杂,响了起来:

    “各位乡亲,请冷静!”

    魔恩和梅塔罗卡看向窗外。是特里斯坦。他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人群外围,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便装,站得笔直,面对情绪激动的人群,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认真的、试图说理的神情。

    “吾理解诸位之悲痛与恐惧。”特里斯坦提高了音量,用词依旧带着他那独特的文绉绉的味道,但语气诚恳,“然,未经调查,便妄下结论,甚至聚众围堵,此非解决问题之道,反会制造新的矛盾与不公。”

    “你谁啊?外地来的小子,少多管闲事!”一个壮汉不耐烦地吼道。

    “吾乃游学之人,亦信奉公理与正义。”特里斯坦毫不退缩,灰绿色的眼睛扫过众人,“昨夜之事,疑点甚多。袭击者外形确似佐菲奥特曼,然其攻击方式、能量特征,与旧时代记载及逻辑皆有不符。此等重大事件,当由联盟专业部门详查,而非凭几张模糊影像与恐慌情绪便定罪于人!”

    “逻辑?什么狗屁逻辑!我们亲眼看到的!”有人挥舞着手机,“视频就在这里!铁证如山!”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特里斯坦忽然引用了一句与他的骑士做派略显违和、但在此刻异常有力的话,声音更加洪亮,“此乃先贤教诲!诸位扪心自问,可曾有人仔细勘验过现场能量残留?可曾对比过真正奥特曼光线数据?可曾想过,是否有他种存在,刻意伪装,嫁祸于人,以挑起恐慌,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他顿了顿,看着有些愣住的人群,语气放缓,但更加恳切:“屋内那位青年,吾曾与之交谈,观其言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在真相查明之前,吾恳请诸位,勿要被情绪与谣言左右,给予一丝耐心,等待调查结果。 若他真有罪,法律与公义自会制裁。若他无辜,诸位今日之行,岂非助纣为虐,伤害无辜?”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甚至带上了些许理想主义的感染力。但在恐惧和愤怒主导的氛围下,显得太过“书生气”,太过“天真”。

    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大的反弹。

    “调查?等联盟那帮官老爷?等他们调查清楚,我们早死光了!”

    “还先贤教诲?小子,你读傻了吧?这世道,谁跟你讲道理?”

    “我看你就是和里面那个一伙的!说不定也是什么‘人间体’!”

    “滚开!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嘲讽、谩骂、推搡。特里斯坦被几个激动的人推得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站稳身体,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眼神依旧坚定。他张开手臂,依旧挡在人群和“山雾庄”之间,像一尊试图阻挡潮水的、单薄而执拗的石像。

    楼上的魔恩,默默看着这一幕。特里斯坦的辩护,那些关于“调查”、关于“勿伤害无辜”的话,像微弱的火星,瞬间就被汹涌的恶意浪潮扑灭。他胸口的十字架微微发热,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一丝复杂的波动——对特里斯坦行为的些微信任,对民众反应的深沉悲哀,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力。

    “没用的。”魔恩低声说,不知是对梅塔罗卡,还是对自己,或者对体内的光,“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敌人。”

    就在“山雾庄”外陷入对峙时,郊区袭击现场的封锁线内,红凯——凯——蹲在一处被烧融、呈现诡异琉璃化的柏油路面上。他戴着从梅塔罗卡小队那里“借”来的临时通行证,身份是“联盟特聘民俗与异常事件顾问”。梅塔罗卡在焦头烂额之际,默许了他的调查,或许也希望这个神秘的浪客能发现点什么。

    凯的手指轻轻拂过琉璃化路面的边缘。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粘腻冰冷的触感,残留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能量气息。他闭目凝神,怀中的欧布圆环传来清晰的感应。

    不是光。不是纯粹的黑暗。也不是腐畸那种空洞的“否定”。

    是一种拙劣的模仿,一种充满贪婪与恶意杂质的拟态能量。它将“光”的部分频率与“破坏”、“混乱”的宇宙负能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昨晚那种浑浊的、充满暴力拆解意味的攻击光束。这种糅合技术相当粗糙,充满了扎拉布星人那种精神拟态种族特有的、急于求成和对能量本质理解肤浅的味道。

    凯睁开眼,目光锐利。他站起身,走到那栋被“伪佐菲”光线直接命中的住宅楼废墟前。联盟的技术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分析结构破坏模式。凯的目光扫过崩塌的墙体断口。破坏方式……与其说是“光线轰击”,不如说更像某种高能粒子流的粗暴冲刷和结构崩解,追求瞬间的破坏效果,而非奥特曼光线中常见的、对能量凝聚度和贯穿性的精密控制。

    “果然……是假的。”凯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伪装成佐菲袭击,制造恐慌,嫁祸奥特曼……目的是什么?针对魔恩?还是针对所有“光”之存在?亦或是……为了搅浑长野的水,方便某些势力浑水摸鱼?

    他想起了伽古拉的警告,想起了山里那不断攀升的活性,想起了樱庭家的圣钉,想起了史蒂兰森博士那冰冷的笑容和语焉不详的情报……

    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扎拉布星人(他基本确定了)的拙劣袭击,恐怕只是这盘大棋中,一颗被故意放出的、吸引火力和制造混乱的弃子。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必须提醒魔恩……还有那个叫特里斯坦的小子。”凯心中暗道。他看了一眼“山雾庄”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喧嚣。情况正在恶化。

    他转身,准备离开现场,先去找到魔恩。但刚走几步,他怀中的欧布圆环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共鸣震动!震动的方向,并非“山雾庄”,也不是御岳山深处,而是指向小镇另一个方向——那座发生过谣言布道的小教堂!

    凯脚步一顿。教堂?那里又有什么?

    他犹豫了半秒,看了一眼“山雾庄”方向,又感应了一下欧布圆环指向教堂的清晰共鸣。后者似乎更加……迫切?

    “分头行动……”凯瞬间做出决定。他相信梅塔罗卡至少能暂时护住魔恩。而教堂那边的异常共鸣,可能与伪佐菲袭击的源头,或者更深层的阴谋直接相关。

    他压低帽檐,身影迅速融入街道的阴影,朝着小教堂的方向潜行而去。

    特里斯坦的“骑士式”辩护,终究没能挡住恐慌的洪流。在几个情绪最激动者的鼓动下,人群不再满足于围堵,开始试图冲击“山雾庄”的院门。上原老太太的阻拦显得苍白无力。梅塔罗卡不得不现身,亮出联盟证件,厉声呵斥,才勉强暂时镇住场面,但人群聚集不散,敌意如潮。

    “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梅塔罗卡回到房间,语气急促,“这里太被动了。我的车在后门,我们得转移,去镇外的临时指挥点。”

    魔恩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胸口的十字架越来越烫,体内的佐菲意识波动越来越剧烈。那不仅仅是被动承受恶意的痛苦,更添上了一种焦灼,一种对魔恩处境的担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想要“做点什么”却又被自身规则和沉重状态束缚的无力感。

    他们从后门悄悄离开,钻进梅塔罗卡的越野车。车子刚驶出小巷,拐上主街,就被发现了。

    “在那里!”

    “他们要跑!”

    “拦住他们!”

    人群呼喊着追了上来。更多的人从街边店铺、屋里涌出,加入追赶的行列。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更多被恐慌和愤怒支配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车子很快被堵在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上,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梅塔罗卡猛按喇叭,但毫无作用。人们拍打着车窗、引擎盖,怒吼着,咒骂着。一张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紧贴在玻璃上,眼睛死死瞪着车内的魔恩。

    “杀人犯!”

    “奥特曼的走狗!”

    “滚出来偿命!”

    魔恩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硬。车窗外的每一句咒骂,每一道憎恨的目光,都像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更抽打在他体内那沉眠的光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佐菲的意识在如此集中、如此汹涌的恶意冲击下,痛苦地蜷缩、震颤。那浩瀚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为实质的泪水。

    但,没有愤怒。一丝一毫的反击欲望都没有。只有无尽的、仿佛早已习惯的悲悯与承受。

    为什么?

    魔恩猛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魔恩!你干什么!”梅塔罗卡大惊,想拉他,但已经晚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但被魔恩突然的举动震慑,暂时没有扑上来,只是将他层层围在中间,如同困住野兽的囚笼。

    魔恩站在街心,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恐惧、憎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脸。寒风卷起街角的垃圾和灰尘,拍打在他身上。胸口的十字架滚烫如烙铁,体内的光痛苦地哀鸣。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嘶吼,声音不高,却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异常清晰、嘶哑,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佐菲……”

    人群一愣,咒骂声小了些,不明所以。

    魔恩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与暴怒。他不再是对着天空,而是对着自己体内那团光,那浩瀚的悲伤,那沉默承受一切的存在,发出了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泣血般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一点愤怒?!”

    “他们骂你!恨你!想要你死!把别人的罪孽扣在你头上!用最肮脏的方式玷污你的名字!”

    “你就这么……爱他们吗?!”

    “爱到即使被这样对待……即使被这样侮辱、践踏、当成魔鬼……也只会感到痛苦和悲伤,连一丝一毫反击的念头……都没有吗?!”

    “回答我!佐菲! 这就是你们奥特曼?!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光’?!活该被误解!活该被憎恨!活该被遗忘的……‘圣人’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寒风,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回荡。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混合着掌心的血迹,滴落在冰冷肮脏的柏油路面上。

    胸口的十字架,在他这声包含着无尽悲愤、不解、以及对“光”之本质最残酷质问的嘶吼中,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金光!

    不是攻击,不是变身的前兆。那光芒纯粹、悲伤、浩瀚,仿佛一颗星辰在绝境中流出的、最滚烫的泪。

    光芒以魔恩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映亮了每一张惊恐、呆滞、不知所措的脸。

    在这悲伤的金色光芒中,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