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只是很平常地,朝那个方向跨出一步。五十米高的身躯迈出一步,距离就缩短了近百米。大地轻轻一震,积水从他脚下溅起,形成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腐畸高斯」也动了。它那由黑色粘稠物和扭曲肢体构成的躯体表面,无数肉瘤般的凸起开始剧烈蠕动,发出湿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暗红色的光从它体内深处渗出,在体表形成血管般的脉络,一明一灭。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注视”锁定了走过来的银色巨人。
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到呛人。
距离缩短到几百米。「佐菲」停下。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对准了目标。没有光粒子汇聚,没有能量嗡鸣,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他抬手的同时,周围的雨滴忽然改变了方向——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发地、如同被某种力场牵引,开始围绕他的手臂旋转,形成一圈透明的、高速流动的水环。
水环越转越快,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然后他挥了出去。
动作很随意,像拂开眼前的灰尘。但那圈旋转的水环脱离了他的手臂,在空中骤然膨胀、加速,化作一道横亘数百米的、半透明的水刃,撕裂雨幕,朝「腐畸高斯」拦腰斩去!
水刃划过的地方,空气发出被切割的尖啸。地面的碎石、废墟的残骸,凡是挡在轨迹上的,全被无声地一分为二,切面光滑如镜。
「腐畸高斯」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它体表那些肉瘤疯狂膨胀、爆开,喷出大量黑红色的粘稠物质,在身前急速凝结,形成一面厚厚的、不断蠕动的血肉护盾。护盾表面布满了眼球状的凸起,那些“眼球”齐齐转向,死死“盯”着飞来的水刃。
水刃撞上护盾。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的刀切入油脂的“嗤嗤”声。水刃的前半截深深嵌进血肉护盾,然后停住了。黑色的粘液从切口处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腐烂气味。护盾剧烈颤抖,表面的“眼球”一个接一个爆开,溅出暗黄色的脓液。
僵持了大约三秒。
然后“咔”的一声轻响,血肉护盾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缝。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盾面。
“砰!”
护盾炸了。化作漫天黑红色的肉块和粘液,四散飞溅。水刃的前半截也随之消散,但后半截去势不减,继续向前,狠狠斩在「腐畸高斯」的躯体上!
“嘶啊啊啊——!!!”
水刃在它暗红色的躯体上切开一道数十米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内部是粘稠的、不断翻滚的黑暗。伤口边缘的皮肉疯狂蠕动,试图愈合,但每次合拢到一半,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撕开。
「腐畸高斯」巨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一步。它脚下的地面“轰”地塌陷,形成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它体表的暗红色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整个广场死寂。
只有雨声,和远处那个存在痛苦的嘶鸣。
人们张着嘴,看着这一幕。他们看见那个之前被他们扔石头、砸燃烧瓶的银色巨人,只是挥了挥手,就把那个让他们恐惧到骨髓里的怪物,重创了。
那种压倒性的、近乎荒谬的强大,让所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佐菲」放下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对刚才那一击的效果有点意外。但他没犹豫,再次抬起手,这次是双手在身前相对,掌心之间开始有金色的光粒子汇聚——是M87光线的起手式。光粒子越聚越多,在雨夜中形成一个越来越耀眼的金色光球,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升温。
他要终结战斗。
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是对空鸣枪,是实弹。子弹擦着「佐菲」的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一栋半塌的楼房外墙上,炸开一团水泥碎屑。
开枪的是个年轻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猎枪。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恐惧而缩小成针尖。他枪口还在冒烟,身体抖得像筛糠。
“怪、怪物……”他语无伦次地喃喃,“都是怪物……都去死……”
他旁边的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传染了,也举起手里的武器——有的是土制手枪,有的是弓箭,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
“对!都是怪物!”
“谁知道他打完那个会不会转过头打我们!”
“先下手为强!”
零星的攻击又开始了。子弹、箭矢、石头,从人群的缝隙里飞出来,打在「佐菲」的背上、腿上。大部分被弹开,少数留下浅浅的白痕。
「佐菲」凝聚光线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乳白色的眼灯看向人群。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的困惑。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保护他们、攻击真正的威胁时,他们还要攻击他。
金色的光球在他掌心之间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亮度减弱了少许。
“别停!”「特里斯坦」在下面喊,声音嘶哑,“别管他们!先解决那个——”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佐菲」真的停了。
他散去了掌心的光球。金色的光粒子如萤火般飘散,消失在雨夜中。他转过身,完全背对着「腐畸高斯」,面向人群。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还在朝他扔东西、开枪的人。雨水顺着他巨大的头颅轮廓流下,划过眼灯,像泪水。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所有人心里响起,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责备,“我在保护你们。”
没有人回答。只有更多的攻击。一把生锈的菜刀旋转着飞来,砍在他的小腿上,然后弹开,掉进积水里。他低头看着那把菜刀,看了几秒,然后弯腰,用两根手指很轻地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人群,又说了一遍:
“我在保护你们。”
这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委屈。
人群的攻击停了。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而是因为他们看见了那双眼睛。雨夜中,巨人乳白色的眼灯倒映着零星的灯光,倒映着他们自己渺小的身影。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暴怒,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解,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拿着猎枪的年轻人手一松,枪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我……”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寂静重新笼罩广场。只有雨声,和远处「腐畸高斯」伤口蠕动、愈合时发出的粘稠声响。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不是来自「腐畸高斯」,也不是来自任何可见的地方。它来自佐菲身后,离他不到十米的半空中。
空气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的水面,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涟漪中心,空间被撕裂,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暗紫色电光的裂缝。裂缝内部是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只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裂缝出现的瞬间,「佐菲」猛地转身!战斗本能让他意识到了危险,但太迟了——
一道黑色的、布满吸盘和倒刺的触手,从裂缝深处闪电般射出!触手的速度快得超出理解,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到了「佐菲」胸前!
目标是彩色计时器。
那个刚刚恢复蓝色、稳定亮着的灯。
「佐菲」只来得及抬起一只手,挡在胸前。但触手没有硬碰,它在即将接触手掌的瞬间诡异地扭曲、折叠,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防御,精准地、狠狠地,贯穿了计时器正中心!
“噗嗤。”
很轻的声音。像针扎破气球。
时间仿佛凝固了。
「佐菲」的动作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黑色的触手从他计时器中心刺入,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细碎的、金色的光粒子。触手表面那些吸盘疯狂蠕动,倒刺深深勾进光构成的“血肉”里,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计时器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是变红。是直接熄了。像被掐灭的蜡烛。
“呃……”
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从巨人喉咙里溢出。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面上,震起一片泥水。
触手开始往回缩。在它抽离计时器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伤口处爆发!不是攻击,是崩解——「佐菲」的身体,从被贯穿的胸口开始,化作无数飞舞的、金色的光粒子,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迅速消散在雨夜中。
“不——!”「特里斯坦」的嘶吼。
“妈的!”「梅塔罗卡」的咒骂。
“等等!”这是「凯」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边缘,脸上惯有的洒脱消失了,只剩凝重。
但什么也阻止不了崩解的过程。只是两三秒,五十米高的银色巨人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漫天飘散的金色光尘,缓缓落下,落在泥水里,熄灭,消失。
光尘落尽的地方,露出一个人影。
是「魔恩」。他跪在泥泞里,低着头,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头发贴在额前。他胸口的位置,衣服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但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只是胸口的正中间,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焦黑的烙印,形状像被什么灼热的细棍贯穿后留下的伤疤。
烙印的中心,还在微微冒着烟。
“呃……咳咳……”「魔恩」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泥水里,很快被稀释。他试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回去。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和泥,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
裂缝另一头,那个黑色的触手已经缩了回去。在裂缝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冰冷、机械、毫无情感:
“皮……皮……”
裂缝合拢。空气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广场中央,巨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跪在泥水里、胸口有个烙印的青年。
和远处,那个刚刚从重创中勉强稳住身形、伤口还在蠕动愈合的「腐畸高斯」。
短暂的死寂。
然后「腐畸高斯」动了。它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嘲弄般的呜咽,庞大的身躯开始融化。不是崩解,是像蜡烛一样融化,化作一滩粘稠的、不断扩散的黑影。黑影渗入地面,渗进砖石的缝隙,渗进下水道,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地底深处遁去。
“它要跑!”“拦住它!”
几声零星的呼喊,但没人敢动。那黑影散发的气息比之前更阴冷、更邪恶,凡是靠近的东西,哪怕是雨水,都在接触的瞬间冻结、碎裂。
几秒钟,庞大的黑影就彻底消失在地面之下,只留下一个被腐蚀出的、冒着黑烟的深坑,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味。
它逃了。通过地脉。
广场上只剩下雨声,和一片狼藉。
人们的目光,从深坑移开,慢慢聚焦,聚焦在广场中央,那个还跪在泥水里的人身上。
“他……”有人小声说,声音发颤,“他是……那个奥特曼?”
“他变回来了……”
“是人间体……”
“他受伤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越来越大。目光从茫然,变成困惑,然后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残留的恐惧,有刚才攻击后的尴尬,还有一种……隐约的愧疚,但很快被新的不安覆盖。
“他……会不会报复我们?”一个人低声说,下意识地往后退。
“刚才我们打他了……”
“他要是再变成那个……”
“趁他现在动不了……”
气氛又开始变得危险。人群慢慢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魔恩」围在中间。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对巨人的那种恐惧,多了对“受伤的同类”的某种……试探性的恶意。
「特里斯坦」想冲过去,但被「梅塔罗卡」一把拉住。
“别动。”「梅塔罗卡」低声说,眼睛盯着人群,“你现在过去,他们会连你一起撕了。”
“可是——”
“等着。”
「魔恩」还跪在泥水里。他好像没注意到围过来的人群,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右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他的变身器。那个银色十字架,顶端镶着星星勋章。
但十字架的样子变了。之前是冰凉的金属,现在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不正常的温热,像在发烧。而且十字架表面,星星勋章的周围,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水——雨水是打在表面就滑落,但这些水珠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像汗,又像泪,凝在光滑的表面上,聚成水滴,顺着十字架的纹路缓缓流下,在底部汇聚,滴落。
一滴,正好滴在「魔恩」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冰凉。
「魔恩」盯着那滴水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围过来的人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刚刚熄灭的东西。
人群被他的目光扫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没人敢再往前。
“他……他看我们了……”
“他会不会……”
就在这时——
“让开!”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是「凯」。他推开挡路的人,大步走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但动作很快。他走到「魔恩」身边,弯腰,伸手,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拉起来,手臂绕过肩膀,撑住他。
“还能走吗?”「凯」问,声音很低。
「魔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腿还在抖,但勉强能站稳。
“行了,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