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了。
不,不是正常的圆。是一种病态的、肿胀的圆,颜色也不对,不是银白或昏黄,是一种污浊的、仿佛掺了大量铁锈和脓血的暗红。它悬在伦目村的正上空,被那层无形的能量网络过滤后,光线扭曲、变形,洒下来的光斑驳陆离,将村子里歪斜的木屋、泥泞的小路、和那些沉默站立或走动的村民,都涂上一层不祥的、流动的暗红色彩。
空气里的腐臭味,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有了质感,变得更加粘稠、甜腻,吸进肺里,像吸进了无数细微的、带刺的绒毛。
魔恩站在苍川砚吾家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暗红的圆月。他的脸在那诡异的光线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手里的十字架,滚烫。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剧烈的、如同海啸前的低沉嗡鸣,那是对某种即将发生的、与光之本质极度相悖的事情的本能预警。胸口的烙印,痛得像有烧红的铁在里面搅。
红凯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他怀里的欧布圆环,在微微发烫,震动。井田井龙的魂体,悬浮在稍远一点的空中,比之前更淡,但那股凛冽的刀意,却凝而不发,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苍川砚吾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他没有抬头看月亮,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昏暗中,似乎在微微颤抖。他鼻梁上的红木眼镜,反射不出任何光。
村子里,出奇地安静。比平时那种粘稠的寂静更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知何时,从各自的木屋里走了出来,站在自家门口,或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暗红的月亮。
他们的表情,是一种凝固的、混合着麻木、恐惧、和某种病态期待的僵硬。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暗红月光下,缩成针尖大小。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仿佛被拉长、扭曲。
然后,变化开始了。
很轻微,起初。是从村子边缘,那八个方位的小庙方向传来的。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个沉重心脏同时起搏的“咚……咚……咚……”声,从地底深处,通过地面,通过空气,缓缓地传递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同步。
八个圣物,木雕心脏、石制左臂、金属右腿、陶土头颅、骨片左腿、琉璃右臂、皮质躯干、玉质脊柱……同时,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那光芒并不强烈,但在黑暗中,在那暗红月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八颗缓缓点亮的、污秽的星辰。
随着这八点光芒的亮起,村子上空,那层无形的能量网络,也开始清晰地显现出来!无数道暗红与污浊灰交织的能量流,如同活过来的血管和神经,在空中疯狂地蠕动、交织、汇聚!它们的源头,正是那八个发光的圣物!八道粗壮的能量流,从圣物中冲天而起,在村子上空百米处,扭曲、缠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捏合在一起!
“嗡——轰!!!”
一声低沉到极点、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的巨响!整个伦目村的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无数灰尘和碎屑从木屋上簌簌落下!
村子上空,那八道汇聚的能量流中心,空间剧烈地扭曲、坍缩,然后,猛地向外膨胀!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轮廓,在那片扭曲的空间中,缓缓地浮现出来!
五十米高。或许更高。
那是一个巨人的轮廓。但扭曲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它的身体,由无数翻滚的、暗红与污浊灰相间的雾气和蠕动的、像是腐烂内脏又像是增生肿瘤的肉块构成,不断地膨胀、收缩、变形。一条手臂异常粗壮,布满骨刺,另一条却细得像枯枝,末端是不断开合的口器。一条腿是扭曲的触须,另一条勉强维持着腿的形状,但膝盖反向弯曲。躯干上布满了不断开合、流淌着粘液的孔洞和眼睛。
而它的头……那甚至不能算是头。是一团更加浓稠、翻滚着的暗红雾气,雾气中,隐约有几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暴力砸扁又勉强粘合的面部骨骼。没有五官,只有在雾气最浓的中心,有两点不断明灭的、冰冷的、乳白色的光——像是眼灯,但充满了疯狂、贪婪、和一种空洞到极致的饥渴。
腐畸泰罗的虚影。
不,甚至不能算是完整的虚影。它的身体,有大片大片的缺失和透明,仿佛一幅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墨迹未干就被雨水打湿的拙劣画作。尤其是胸口的位置,那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仿佛心脏被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吞噬一切的空洞。
“吼……呃啊……”
(饿就吃饭)
虚影张开了那团雾气构成的“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和某种扭曲渴望的嘶吼!声音不大,却直接作用在每一个听到的人的精神上,让人头痛欲裂,恶心反胃!
它似乎很困惑,很痛苦。它那残缺的、由雾气和肉块构成的“手臂”,茫然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仿佛被什么吸引,缓缓地、僵硬地,朝着下方的村子,朝着那些仰头呆望的村民,伸了过去!
手掌张开,五根由蠕动触须构成的“手指”,如同五条饥饿的巨蟒,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和毁灭的气息,缓缓抓向村子中央最密集的人群!
“神……是神明!”
一个村民,似乎从那嘶吼和恐怖的景象中惊醒,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狂热的尖叫!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瞪大和直视那不可名状的虚影,眼角竟然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但他浑然不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和病态兴奋的扭曲笑容,“轮转之神显灵了!显灵了!”
“神明!保佑我们!”更多的村民被这尖叫唤醒,他们同样眼睛充血、甚至流血,但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被“神迹”震撼、征服的疯狂!他们“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对着天空中那恐怖的虚影,疯狂地磕头、祈祷、嘶喊:
“赐我运势!吞我厄劫!”
“神明保佑!”
“我愿奉献一切!”
狂呼“神迹”的声音,汇成一片癫狂的浪潮,在村子上空回荡,与那虚影痛苦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绘卷。
就在那虚影的“手掌”即将触及下方跪拜的村民时——
“锵!锵!锵!……”
八声清脆的、如同金属锁链绷直的巨响,从村子八个方向同时传来!八道粗大的、由暗金色与惨白色光纹交织而成的能量锁链,从八个圣物所在的小庙中猛地射出,如同八条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天空中那腐畸泰罗虚影的手腕、脚踝、脖颈、腰腹……等关键部位!
“吼!!!”虚影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和愤怒的嘶吼!它的“手掌”,被那八道锁链光纹狠狠地拉住,再也无法向下半分!
然后,锁链光纹猛地收缩!拉扯!
“撕拉——!!!”
一种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又夹杂着骨骼碎裂和血肉剥离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在空中炸响!那腐畸泰罗的虚影,在八道锁链光纹的撕扯下,竟然被硬生生地从中间撕开!撕成了无数块翻滚的、暗红与灰的雾气和碎裂的光斑!
虚影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两点冰冷的、乳白色的眼灯,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焦距。它们缓缓地、扫过下方疯狂跪拜、眼睛流血却浑然不觉的村民,扫过村长巴耳计次郎那张因恐惧和狂热而扭曲的麻子脸,扫过苍川砚吾家的方向……
然后,在魔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
那眼灯中的疯狂与贪婪,在那一瞬,似乎凝固了一下,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辨认,又像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无尽痛苦和污染淹没的……哀求?或者,警告?
然后,眼灯熄灭。虚影彻底崩散,化作漫天飘散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一场不祥的血雨,缓缓落下,在接触到地面或村民身体前,又无声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八道锁链光纹,也缓缓缩回八个小庙,消失不见。圣物的光芒黯淡下去。村子上空的能量网络,重新隐入无形。只有那轮暗红的月亮,依旧悬在那里,冷漠地照耀着下方的一切。
村子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哭泣!村民们相拥而泣,感谢“神明”的“恩赐”和“展现神迹”,全然不顾自己眼睛、耳朵、甚至鼻孔里流出的鲜血。他们的精神,似乎在刚才那恐怖的景象和随后的“锁链显圣”中,得到了某种扭曲的满足和宣泄。
“混账!”一声怒不可遏的咆哮,将魔恩他们从这片集体癫狂中惊醒!是井田井龙!他的魂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波动,几乎要维持不住形状!他的意念,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就是此獠!那邪恶污秽的气息……绝不会错!就是它!”
他的魂体佩刀,铮然出鞘,指向天空中虚影消散的位置,“竟敢……竟敢如此亵渎……竟敢以此等面目显现……不可饶恕!”
“井龙!等等!”红凯急呼,但已来不及。
井龙的魂体,化作一道凛冽的刀光,冲天而起!他将魂体中残存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刀身,对着虚影刚才存在的位置,狠狠地一刀斩下!一道半月形的、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刀芒,撕裂空气,呼啸而去!
刀芒穿过了虚影消散后残留的、稀薄的暗红雾气,斩在了空处,然后,继续向上,斩在了那层无形的能量网络上。
“噗。”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刀芒,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被那能量网络无声地吸收、消化了。
井龙的魂体,僵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的魂体刀,还保持着斩出的姿势。
“没有……实体?”他的意念传来,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刚才那气息,那威压……分明……”
“当然没有实体。”魔恩冰冷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抬头,看着天空,看着井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实体,被分成八块,锁着呢。”他用下巴指了指村子边缘那八个方向。
“这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用了一个冰冷而精准的比喻:
“‘赌局’赢家,暂时兑现的‘奖品投影’。”他看向屋檐下阴影中的苍川砚吾,目光锐利,“用虚影满足村民,给他们一点‘神迹’的甜头,换取他们继续疯狂下注,提供更多的‘赌注’和‘饲料’,来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封印……”他扯了扯嘴角,“我说得对吗?”
“你设计的?”他最后,直接问道。
阴影中,苍川砚吾,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依旧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必要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