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深到连伦目村那粘稠的寂静,都仿佛凝固了,变成一种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的东西。空气里的腐臭味,在后山那场对峙后,似乎更加肆无忌惮地渗透进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混合着泥土、木头霉变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那孩子赤脚上伤口的血,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
魔恩回到苍川砚吾家,没有进屋。他坐在院子里那个半朽的木墩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抬头,看着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那层无形的、由八个圣物能量网络构成的“膜”,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流转着暗红与污浊灰的微光,像一张巨大的、病态的蜘蛛网,将整个村子,连同里面的一切,牢牢罩在下面。
手里的十字架,依旧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在后山感知到那破碎的“奥特炸弹”与“兄弟”的信息后,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状态,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东西。胸口的烙印,闷闷地痛,节奏与地下那八个脉冲,与夜空中那能量网络的流动,隐隐同步。
红凯在屋里,大概也没睡。能听到他极轻的翻身声。井龙的魂体,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或许是在继续暗中探查,或许是在独自消化今晚看到的一切。
魔恩闭上眼。他的大脑,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反而更加清晰地运转起来。岩仓的数据,八个圣物的感知,后山混乱的地脉,孩童天真的疑问,村长惊怒的脸,鬼冢疯狂的自裁,赌场里那些以存在为赌注的癫狂……无数的碎片,在他意识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被那冰冷的理性与佐菲辅助下的超常计算力,强行梳理、分析、推演。
八块被污染的光之碎片。被未知力量强行“分开”。以村子为“牢笼”,以村民的“赌注”为“锁链”。一个需要不断“喂养”来维持“分开”状态的腐畸存在。七年前的大爆炸。心脏圣物中“分离”力量最弱……
还有……苍川砚吾。
这个沉默、孤僻、终日与石头和草药为伍,眼里平静得像深潭,却在关键时刻会说出“让他们看,神不会怪罪”,会默默接下寻找鬼冢家人和处理后事委托的“挚友”。
他对村子的异常,知道多少?他在这个“系统”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研究者?还是……
魔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节奏带着一种计算公式般的精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
“吱呀。”
极轻的一声。是里屋那扇破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苍川砚吾。
他走了出来。没有点灯,就这么走进院子,走到魔恩对面,在另一个稍矮的木墩上,缓缓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砚吾没说话。他就这么坐着,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红木眼镜,偶尔反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魔恩几乎以为他就是出来发呆的。
然后,砚吾动了。他伸手,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又拿过一个同样粗糙的陶杯。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他平时捣药、擦石头一样,不带一丝多余。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应该早就凉透了,在寂静中发出“咕咚”一声轻微的水响。他没有喝,只是将陶杯捧在手里,用掌心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冰凉的触感。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砚吾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干涩、平静的调子,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像冰裂:
“你察觉了。”
魔恩没动,也没睁眼。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砚吾继续说,语速平缓,没有起伏:
“圣物……是‘祂’的碎片。”
“七年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我亲手分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呜咽的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魔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落在砚吾隐在阴影里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预料之中的话。
“为什么分?”魔恩开口,声音同样平静,不带情绪,“为什么不毁?”
砚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凉透的茶。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红木眼镜的镜腿,缓缓地,将眼镜摘了下来。
他将眼镜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发出“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向魔恩的方向。
没有了厚镜片的阻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竟然清晰地映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金色微光。那光很淡,很冷,不带任何温度,也不带任何情感,就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金色的玻璃珠,镶嵌在眼眶里。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至少,不完全是。
“毁不掉。”砚吾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毫无情感的金色眼眸,让这平静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非人感。
“腐畸巨人的不死性,”他看着魔恩,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我只能将其分割、封印。”砚吾继续说,语速不变,“以村子为牢笼,以村民的‘赌注’为锁链,延缓其重组。”他的描述,冰冷而残酷,将整个伦目村的悲剧,概括成了一场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术”和“维生系统”。
“但锁链快断了。”他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掠过的一道暗流,“腐畸在反噬。它需要更庞大的‘赌注’,更多的‘变量’,更剧烈的‘概率波动’,来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来……压制它自己体内那股试图重组、彻底苏醒的本能。”
“月祭,那些纸条,活人祭品,甚至……丰城赌场里那些扭曲的赌局,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是‘饲料’。”他用了“饲料”这个词,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喂养着腐畸,也……喂养着那个试图阻止它完全醒来的‘分离’之力。”
他看着魔恩,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应该感觉到了。那八个圣物里,除了腐畸,还有另一股力量。一股在强行‘分开’它们,阻止它们合一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下,“那是‘锁链’的核心。也是……这个牢笼能存在七年的原因。”
魔恩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又开始了那种有节奏的轻叩。他的大脑,在疯狂消化、分析着砚吾的每一个字。砚吾的话,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也揭开了更深的谜团。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魔恩忽然开口,不是问圣物,不是问腐畸,也不是问那个“分离”之力。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紧紧锁定砚吾那双毫无情感的金色眼眸,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泰罗。”
如今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名字。
砚吾……不,此刻,或许更应该称他为苍川砚吾形态下的……某个存在,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身体,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他捧着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那双金色的、毫无情感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着,重新低下了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然后,砚吾抬起手,将陶杯凑到唇边,呡了一口那冰凉、苦涩的茶水。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这,就算是默认了。
喝完那口茶,他将陶杯轻轻放回矮桌上。然后,他伸出手,重新拿起那副老旧的红木眼镜,缓缓地,戴回了鼻梁上。
厚镜片重新遮住了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也将他脸上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表情,都模糊、隔绝了起来。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孤僻、眼神平静无波的苍川砚吾。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帮我。”砚吾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恳求?还是疲惫?
“在祂完全醒来前,”他看着魔恩,厚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穿过了镜片,穿过了黑暗,直视着魔恩的灵魂,“找到彻底终结的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很清晰:
“不是封印。”
“是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