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到底还是亮了。但亮得很勉强,像一块用脏了、洗了无数次也洗不干净的灰白抹布,被人随手扔在伦目村的上空。光线透过那层无形的能量网络和弥漫的腐臭雾气,变得稀薄、浑浊,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粘腻的冰冷。
祠堂里的血腥味和那种皮肉蠕动的诡异气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块木板、每一粒灰尘。魔恩、红凯、苍川,三人坐在祠堂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谁也没说话。
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时而瞟向祠堂中央上空,那团依旧在缓缓蠕动、渗着血泪与银色光点的恐怖肉团——「锚」。看着它,就像看着一口不断渗出脓血的活棺材,里面禁锢着井田井龙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与意志。
但这口“棺材”,确实在起作用。村子里那种令人发狂的、粘稠的寂静,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空气中流转的腐畸能量,不再是那种平滑而压抑的流动,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滞涩”感,仿佛无形的水流中混进了细沙。远处村民的活动,也似乎少了几分那种诡异的整齐划一,多了点茫然的停顿和不协调。
代价,太大了。大到让人甚至不敢去仔细计算。
魔恩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表面多了几道裂纹的十字架变身器,手指无意识地在裂纹处摩挲。体内的佐菲意识,处于一种异常的沉寂,仿佛也在消化、或者……哀悼?那种对“兄弟”的困惑与对井龙牺牲的敬意交织在一起,让这沉寂显得格外沉重。
红凯靠在墙边,闭着眼,但眉头紧锁。他怀里的欧布圆环,微微发烫,传来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既是对此地依旧浓烈的腐畸污染的警告,也似乎是对那个「锚」散发的痛苦与牺牲意志的共鸣与悲鸣。
苍川坐得最直,但也最僵硬。他的脸隐在祠堂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他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红木眼镜,会反射一丝祠堂外渗进来的、灰白的天光,亮得刺眼。他是这一切的“设计者”,也是这场残酷平衡的最大责任人。井龙的牺牲,与其说是为了村子,不如说是为了他的计划,为了延缓那个由他的碎片变成的怪物的苏醒。
就在这片沉重得能压碎骨头的寂静中——
“哔——哔哔——哔——”一阵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的电子提示音,从红凯怀里响了起来。
不是欧布圆环的声音。是更接近……某种老式传呼机或加密通讯器的声音。
红凯猛地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他伸手,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外壳是某种暗银色金属的扁平装置。装置正面,一个红色的小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着,发出那微弱的提示音。
“这是……”魔恩抬起眼,看向那个装置。
“星际通讯器。”红凯的声音有些干涩,“很旧的型号,但加密等级很高。只有几个特定的频率和编码能激活它。”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以为……它早就不会再响了。”
“谁的?”苍川也看了过来,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警惕。
红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里那个闪烁的通讯器,犹豫了几秒,然后,拇指在侧面一个隐蔽的凹槽处按了一下,又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滋啦……滋……”一阵强烈的电流杂音,从通讯器中传出,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显然,这里的能量环境对通讯造成了极大干扰。
“……浪客……能听到吗……浪客……”一个断断续续、严重失真、但依稀能辨认出的声音,从通讯器中艰难地挤了出来。那声音,似乎经过了多重加密和变声处理,但红凯的身体,还是明显地震了一下。
“……梅塔罗卡?”红凯的声音,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梅塔罗卡?是你?”
“信号……很差……长话短说……”梅塔罗卡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挣扎,“我……回归联盟了。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们……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你在哪?”红凯急问。
“……不重要……监听风险……”梅塔罗卡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听好……关于我……我的真实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电流杂音更大,仿佛在对抗某种强大的干扰。
“我是……巴巴尔星人。”他的声音,透过失真的电波,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最初……卧底人类社会,是联盟的任务……收集‘人性’样本,观测其在末世压力下的演变……”梅塔罗卡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疲惫和……自嘲?“我做得很好。伪装成流浪艺人,融入,记录,报告。”
“但……我失败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长久的相处……我……爱上了。”
“爱上了人类的复杂,矛盾,脆弱,坚韧……爱上了他们在绝望中依然能绽放的那点可笑又耀眼的‘人性’光辉。爱上了……你们。”他的话,让红凯的呼吸一滞。
“这让我……看清了联盟的真相。”梅塔罗卡的语气,变得冰冷,“幸存者联盟,口号是‘保护人性’,但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人类这个种族的存亡。他们是一群……收藏家。”
“他们认为,‘人性’是一种珍贵的、可观测、可复制、甚至可转移的‘特质’。只要能保住这个‘特质’,即使人类全灭,只要还有一个种族继承、模拟、并展现出足够的‘人性’,那个种族,就是‘新人类’。”
“人类本身,只是承载这个‘特质’的……容器。必要时,可以更换,可以销毁,可以……‘净化’。”他用了“净化”这个词,语气里的寒意,即使通过严重失真的电波,也清晰可辨。
“现在,听好,这是关键。”梅塔罗卡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联盟……已经知晓伦目村的异常。你们的行动,岩仓赌场的变故,还有……更深层的能量波动,引起了高层注意。”
“一支‘观察队’,已经在路上。带队的……是联盟内部极端理性派的代表。他们的行事风格……”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为了获取‘腐畸泰罗’的完整数据,评估其作为‘人性’极端扭曲样本的价值,他们很可能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什么方式?”红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净化’。”梅塔罗卡重复了这个词,“毁灭整个村子,连同里面的一切——村民,腐畸污染,封印系统,甚至……你们。在毁灭的瞬间,‘腐畸泰罗’的碎片必然会产生剧烈反应,甚至可能尝试重组或爆发,这正是他们收集‘完整数据’的最佳时机。”
“他们不在乎里面的人?不在乎可能造成的更大污染扩散?”红凯忍不住问。
“在他们看来,”梅塔罗卡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伦目村的村民,早已被腐畸深度污染,‘人性’扭曲殆尽,不再具有‘样本’价值,反而是污染源的一部分。至于污染扩散……他们有自信在数据收集完成后,进行‘后续清理’。”
“还有,”他补充道,声音更低,“联盟情报部已经将欧布奥特曼,正式列为‘腐畸相关异常个体’,编号313。而‘腐畸泰罗’,编号314。你们……在他们的列表上了。”
腐畸编号313。腐畸泰罗编号314。
这不仅仅是编号。这意味着,在幸存者联盟的评估体系中,红凯,已经被打上了“高风险污染源”或“高价值研究样本”的标签。是需要被“控制”、“收容”或“清除”的对象。
“观察队……多久到?”魔恩冰冷的声音,插入了通讯。
“不确定……信号太差……但很快……可能就在这几天……”梅塔罗卡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电流杂音几乎要将其完全淹没,“我……冒了很大风险……通讯可能被追溯……你们……小心……”
“滋啦——!!”一阵刺耳的尖啸,猛地从通讯器中爆出!随即,声音彻底中断。红色的指示灯,也熄灭了。通讯器表面,甚至冒出了一缕淡淡的青烟,显然是过载烧毁了。
祠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但这死寂,与之前那种沉重的寂静截然不同,里面充斥着一种新的、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
来自星空之外的寒意。
幸存者联盟。观察队。净化。编号313、314……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三人心头。
他们刚刚付出惨重代价,暂时稳住了村子里这个恐怖的腐畸怪物,争取到一点宝贵的时间。然而,新的威胁,却以更加冷酷、更加“理性”的方式,从天外降临。而且,这个威胁的目标,不仅是怪物,也包括他们自己,包括整个伦目村。
“所以,”魔恩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动,只有那种熟悉的、冰冷到极致的讥诮,“我们要在一个发疯的腐畸泰罗,和一群更疯的联盟理性派疯子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红凯,又扫过阴影中的苍川,最后,落在祠堂外那片灰白压抑的天空。
“……杀出一条路?”他用了一个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红凯看着手里那个冒着青烟、彻底报废的星际通讯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魔恩,又看了看苍川,最终,也只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了。”他的声音,同样干涩,但深处,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东西,在慢慢凝聚。
前有腐畸,后有联盟。脚下是一个以痛苦与牺牲为锁链的脆弱牢笼。身边,是一个身份成谜、理性到冰冷的前光之星战士,和一个体内寄宿着困惑的光、自己也在光与暗边缘挣扎的同伴。
这条路,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希望。
但,似乎,也只剩下这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