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得像久病不愈的肺。那点勉强的光亮,在伦目村上空那层无形的能量网络和愈发浓重的腐臭雾气过滤下,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惨淡的灰白,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样东西上,抹去了所有色彩和生气。空气粘稠,吸进去,肺叶都像被糊了一层湿冷的油。
祠堂里的死寂,在梅塔罗卡的通讯中断后,持续了很久。魔恩依旧坐在角落,手指在十字架的裂纹上缓缓摩挲,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虚空,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显示着他大脑内那疯狂运转的计算。红凯将报废的通讯器小心收好,脸色沉重。苍川则站了起来,走到祠堂破旧的窗边,透过脏污的窗纸,默默地看着外面那片灰白的、被「锚」的无形波动稍稍扰动的村子。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中,被拉得无限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片,随时会被未知的力量戳破。
然后,它来了。
最初是声音。不是引擎的轰鸣,也不是飞行器的破空声。是一种低沉的、规律的、仿佛巨大昆虫振翅,又像是某种精密机械高速运转的“嗡——”声,从极远的高空传来,穿透了稀薄的云层和伦目村上空那层能量网络,清晰地落在了村子里。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灰白的天空中,几个小黑点出现,迅速放大。是三架造型简洁、线条冷硬、通体银白的梭形飞行器。它们没有任何标识,表面光滑得能反射下方灰暗的景色,无声地悬浮在伦目村上空约两百米的高度,呈三角形将村子笼罩在下方。
飞行器底部打开,几道惨白的、不带温度的光束垂直射下,在村子中央空地上投出几个明亮的光斑。光斑中,空气微微扭曲,然后,一个个身影,如同从水中浮出般,缓缓地降落了下来。
是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
清一色的白色制服。材质看不出,但极其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样式简洁到近乎苛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只有胸口和左臂上,有着用暗灰色线条勾勒的、复杂而抽象的几何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徽记或编号。
一共十二人。六男六女。年龄看不出,面容都很普通,但有一种惊人的一致性——表情漠然。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波动的漠然。他们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周围歪斜的木屋、泥泞的地面、以及闻讯被飞行器声音和光柱惊动从屋里走出来的、眼神空洞中带着茫然与新的恐惧的村民,就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数据或样本。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白色制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出一种冰冷的利落。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剪成齐耳的短发,一丝不苟。她的脸上,同样是那种漠然的表情,只有右眼上,戴着一副样式奇特的单片眼镜。眼镜的镜片是暗蓝色的,边缘有细微的数据流不断滚动。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比巴掌略大的、银色的平板装置,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着。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那单片眼镜扫过整个村子,尤其在祠堂的方向,和村子八个方位的小庙方向,多停留了几秒。她的单片眼镜上,数据流滚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通过她领口一个微小的装置放大,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死寂的村子上空回荡:
“根据《异常事件处理条例》第7条,及《高维污染与人性样本观测临时法案》补充条款,”她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书,“现确认,编号E-7723区域,俗称‘伦目村’,符合‘高浓度腐畸污染区’与‘非标准人性实验场’双重判定标准。”
“我,幸存者联盟第七观察队队长,代号‘白镜’,”她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现代表联盟,对此区域进行正式数据回收作业。”
她停顿了一下,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那些因为她的话而更加茫然和恐惧的村民:
“作业过程中,”她继续,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若判定污染存在不可控扩散风险,或样本价值低于清除成本,将依据条例,启动‘净化’程序。”
“净化”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就像在说“清理”或“消毒”一样。
村民们愣了几秒,然后,恐慌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猛地炸开!虽然他们的精神长期被腐畸污染和扭曲的“信仰”侵蚀,变得麻木空洞,但“净化”这个词背后的毁灭意味,以及这些突然出现、穿着怪异、表情冷漠的“天外来客”带来的压迫感,还是激发了他们最原始的恐惧!
“不!不要!”有人尖叫起来!
“我们是供奉神明的!神明会保佑我们!”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村长!村长在哪?”
混乱开始蔓延。但那些白色制服的观察员,对此毫无反应。他们只是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有的像是多镜头的扫描仪,有的像是能抽取空气样本的长管,有的则直接是泛着冷光的武器,虽然没有指向任何人,但那冰冷的质感就足够让人胆寒。他们开始三两一组,无视周围恐慌的村民,向着村子不同方向,尤其是那八个小庙和祠堂的方向,移动过去。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等!等等!”一个嘶哑的、带着惊慌和讨好的声音响起。村长巴耳计次郎,从人群后面,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他脸上那副用凿子刻出来的热情笑容,此刻因为恐惧而完全扭曲,变成了一种难看的哭笑。他搓着手,点头哈腰地跑到了队长“白镜”面前,试图挡住她的去路,虽然他矮壮的身材在对方高挑的身影前显得很可笑。
“这位……长官?大人?”村长的声音发颤,“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们伦目村,世代居住于此,供奉‘轮转之神’,保一方平安,怎么会是什么‘污染区’呢?这一定是搞错了!”他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猾和深深的恐惧,试图用之前应付魔恩他们的那套说辞来搪塞。
“白镜”队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身边一个拿着手持扫描仪的男性观察员示意了一下。
那个观察员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类似枪形、顶端有个不断旋转的蓝色光环的仪器,对准了正在喋喋不休的村长巴耳计次郎。
“滴滴……正在扫描……分析生命特征……能量频谱……”仪器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村长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这……这是做什么?不用扫了吧?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农民……”
“警告。”扫描仪的电子音突然变得尖锐!顶端的蓝色光环猛地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检测到高浓度宇宙人能量反应!能量特征匹配中……”
“匹配成功。”“白镜”队长冰冷的声音,代替了仪器的电子音,她的单片眼镜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种族:巴尔基星人。危险等级:B+。”
“巴尔基星人?”周围的村民,连同远处祠堂窗后观察的红凯,都是一愣。这是什么?
“不!”村长巴耳计次郎的脸色,在听到“巴尔基星人”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剧变!他脸上那伪装的惊恐和讨好,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狰狞、愤怒,以及……一丝终于不用再伪装的释然与疯狂!
“啧……”他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咂嘴声,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的剧烈痉挛!
“噗嗤!噗嗤!”他脸上、身上那些密集的麻子,竟然一个个地裂开了!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光!这些光迅速蔓延,连接,覆盖了他的全身!
“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从他矮壮的身体里不断传出!他的身体,如同吹气般开始膨胀、拔高!身上那套破旧的和服,被瞬间撑裂,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
“哈哈哈哈!”变身后的巴尔基星人,不,或许该叫他巴尔基了,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狂笑,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与疯狂,“没错!本大爷就是巴尔基星人!伪装成这个低等村子的破烂村长,玩了七年的‘过家家’,本来还想多玩几年,多攒点‘筹码’呢!”
他的红眼扫过脸色冰冷的“白镜”队长和她身后的观察员,又扫过远处祠堂的方向似乎能看穿墙壁,看到里面的魔恩三人,最后,落在天空中那轮看不见的、但他能清晰感应到的腐畸泰罗的存在上。
“既然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苍蝇,和那几个不安分的小老鼠,都凑到一块儿了……”他咧开满是尖牙的大嘴,露出一个极其残忍嗜血的笑容,“那就让这场‘赌局’,提前开牌吧!”
“本大爷,”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村子,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可不仅仅是个‘村长’啊!”
“我是‘庄家’!是‘腐畸泰罗’大人在此地的人间体兼代理人!是我,引导着这些愚蠢的村民,举行月祭,献上赌注,维持着大人的存在!也是我,从这源源不断的‘交易’与‘献祭’中,汲取力量,享受着操控一切、坐庄通吃的乐趣!”
“这整个伦目村,”他的红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就是本大爷的赌桌!你们……都是桌上的筹码!现在,”他看向“白镜”,又看向祠堂,“庄家要……掀桌了!”
他的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之前所有的疑点——村长对月祭的狂热推动、对“圣物”的紧张、对岩仓赌场的熟悉、甚至他那过于“敬业”的伪装——全部串联了起来!
他不是被胁迫的可怜虫。他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是腐畸泰罗在人间的“庄家”,一边用村民的痛苦和存在喂养着那个怪物,一边自己也从这扭曲的“系统”中渔利!
祠堂内,魔恩的眼神,彻底冰冷了下来。红凯的手,已经按在了欧布圆环上。苍川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村子中央,“白镜”队长的单片眼镜上,数据流疯狂刷新。她看着眼前狂笑的巴尔基星人,又看了看天空,最后,目光落在手里的平板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某个鲜红的选项上,悬停了一下。
“威胁等级更新。”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巴尔基星人,危险等级A—。”
“‘净化’程序,预备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