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巴尔基最后一点灰烬,也吹散了。深坑里,只剩下焦黑的、印着手掌形状的泥土,和几缕尚未散尽的、带着焦糊与淡淡腥甜的青烟。空气里那种粘稠的腐臭,在短暂的死寂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被打翻了的墨水瓶,更加浓烈、更加刺鼻地弥漫开来。

    源头,是天空。

    不,是村子八个方向的小庙,和连接着它们的那片无形的、但此刻几乎肉眼可见的暗红能量网络。

    巴尔基死了。他不仅是“村长”,更是“庄家”,是腐畸泰罗在此地的人间体与能量枢纽,是维持那个扭曲存在与此世脆弱连接的重要一环。他的死亡,如同突然抽掉了一根关键的承重柱。

    “嗡——轰轰轰——!!”村子八个方向,同时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大心脏被撕裂又疯狂挣扎跳动的轰鸣!那八座供奉着“圣物”的小庙,剧烈地震动起来!墙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庙中,木雕心脏、石制左臂、金属右腿……那些被污染的光之碎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暗红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地鞭挞着四周,冲击着小庙本身,也冲击着与它们紧密相连的那个无形的封印网络!

    祠堂上空,那团由井田井龙所化的恐怖肉团——「锚」,发出一阵尖锐到极点的、充满痛苦的嘶鸣!它表面那些蠕动的眼睛、耳朵、嘴巴,同时扭曲、张大,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更多的暗红色血泪和银色光点混合着迸射出来,但那八道从圣物射来、原本被它勉强阻滞的暗红能量流,此刻却如同脱缰的疯马,力量暴涨,疯狂地冲击、撕扯着与「锚」连接的能量节点!

    “吼……呃啊啊啊——!!”村子正上空,那片暗红的能量云剧烈翻滚、坍缩、又膨胀!一个巨大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接近实体的虚影,挣扎着浮现出来!那是腐畸泰罗!但此刻的它,完全失去了巴尔基引导下的那种诡异的“秩序”感,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狂暴的混乱与痛苦!

    它的身躯,由无数翻滚的、互相吞噬又撕裂的暗红肉块与粘稠的阴影构成,不断地崩解、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那两点乳白色的眼灯,此刻燃烧着狂暴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苍白火焰,里面的贪婪与饥渴,被一种更原始的、失去控制的暴怒与毁灭欲取代!它的“嘴”大张着,发出无声却直接撼动灵魂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对巴尔基死亡的愤怒,对「锚」阻挠的憎恨,更有对自身存在即将因失去“庄家”和“赌注”稳定供给而崩溃的极致恐惧!

    封印,在崩溃的边缘。

    整个伦目村,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解体的破船,每一寸土地都在那恐怖的能量波动和腐畸泰罗的狂暴气息下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壁上,开始有碎石滚落!一些本就歪斜的木屋,发出即将倒塌的嘎吱声!

    幸存的村民,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和直击灵魂的恐怖咆哮中,彻底崩溃了。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不成调的嚎哭;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然后被震动的地面绊倒;更多的,则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仰望着天空中那个恐怖的虚影,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者……毁灭。

    “警告。”“白镜”队长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混乱与轰鸣,她的单片眼镜上,数据流如同疯了一般刷新,“目标314能量读数急剧攀升,污染浓度超标百分之五百,系统稳定性低于百分之十。‘锚’节点负载过载,预计完全失效时间:三分十七秒。”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疯狂挣扎、仿佛随时会彻底凝实并降临的腐畸泰罗虚影,又看了看手里平板上那个鲜红刺目的、不断闪烁的“净化协议启动倒计时”。

    “根据《异常事件处理条例》紧急条款,”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宣读天气预报,“当‘高浓度腐畸污染区’出现不可控崩溃风险,且预计污染扩散将造成区域性生态与信息层面灾难时,可跳过部分数据回收流程,直接启动最高级别‘净化’。”

    她的手指,悬停在平板上一个被多重红色边框和警告符号包围的按钮上。“判定:当前情况符合紧急条款。目标314失控风险极高,其关联的腐畸污染及扭曲人性样本,已无安全回收可能。建议:立即执行‘净化协议’,对E-7723区域进行大范围能量层级抹除,以阻止污染扩散及目标314可能的实体化灾难。”

    她身后的十一名观察员,同时抬起手臂。他们手臂上、肩膀上、甚至背后携带的各种装置,同时展开、变形,露出内部复杂的能量阵列和散发着危险光芒的炮口!所有的炮口,齐齐对准了天空中的腐畸泰罗虚影,以及……下方的整个伦目村!

    惨白的、毁灭性的能量,开始在那些炮口中急速凝聚,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在这股即将爆发的毁灭力量前骤然下降!

    “净化协议,启动。倒计时:十秒。”“白镜”的手指,缓缓向下按去。

    “等一下。”一个平静得过分的声音,在这片毁灭前的死寂与轰鸣中,清晰地响起。

    是魔恩。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深坑与观察队之间,站在了那片最空旷、也最危险的空地中央。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刚才变身佐菲后的淡淡光之气息,和巴尔基鲜血溅上的暗红污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天空中那个疯狂咆哮、不断试图凝聚的腐畸泰罗虚影,然后,缓缓地转向“白镜”队长和她身后那些即将发射的毁灭炮口。

    “跟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轰鸣与混乱,“赌一局。”

    “白镜”队长的手指,停在了距离按钮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她的单片眼镜后,那双漠然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魔恩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数据流在镜片上快速划过,似乎在分析、评估。

    “赌?”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魔恩点头,“赌一局。”

    “赌注?”

    “我赢了,”魔恩的目光,扫过天空中的腐畸泰罗,“‘腐畸泰罗’的完整数据,归你们。”他停顿了一下,“村子,留下。”

    “你输了呢?”“白镜”追问。

    “我,”魔恩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在绝望中哀嚎的土地,“和村子,”

    “随你们处置。”

    他的话,让远处的红凯和苍川,同时脸色一变!红凯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但被苍川伸手拦住。苍川的眼睛,紧紧盯着魔恩的背影,厚镜片后,目光剧烈闪烁。

    “白镜”队长沉默了。她的单片眼镜上,数据流疯狂计算着。几秒后,她开口:“理由。联盟的‘净化’,同样能获取目标314在毁灭瞬间的爆发数据,且效率更高,风险更低。你的赌局,不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则。”

    “因为,”魔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疯狂的、崩溃的、充满毁灭欲的怪物的数据。而我的赌局,”他指了指天空中的腐畸泰罗,“能让它,在最‘专注’、最‘投入’的状态下,展现出它作为一个‘赌徒’的全部规则逻辑与内在矛盾。那,才是你们这些收藏家真正想要的、关于‘扭曲人性’的高质量样本吧?”

    “白镜”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赌什么?”她问,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兴趣。

    魔恩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天空中的腐畸泰罗。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围那些在恐惧、混乱、绝望中挣扎、嚎哭、或呆滞的村民身上。

    他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打量实验材料般的审视。

    “就赌,”他开口,声音在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中,冷得像冰锥,“你最擅长评估的——人性。”

    “白镜”的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赌那些,”魔恩的手指,缓缓划过周围的村民,每指一个,他的语气就更冷一分,“在腐畸污染下浸泡了七年,精神早已扭曲,灵魂近乎麻木,只会跪拜邪神,献祭同类,在我眼里与猪狗无异的……”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那两个他常用的、充满刻薄与厌恶的字:

    “……贱种。”

    “赌他们,”他看向“白镜”,也仿佛是看向天空中那个因为听到“赌”字而暂时停止了疯狂咆哮、乳白色眼灯闪烁着病态兴奋光芒的腐畸泰罗虚影,“在接下来的、绝对的绝望与毁灭面前……”

    “是选择彻底的自我毁灭,疯狂,互相践踏,变成更好的‘饲料’和‘数据’……”

    “还是会有那么一丝……”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哪怕只是贱种的挣扎,蝼蚁的不甘,最卑微、最可笑、最不值一提的……”

    “……‘人性’闪光。”

    “用这个,”他最后总结,“来做赌注,来决定这场‘赌局’的走向,来决定……”他看向腐畸泰罗,“那个以‘赌’为食的怪物,是会因为品尝到‘美味’而兴奋,还是会因为尝到‘杂质’而痛苦,甚至……”

    “……让它自己,也赌上瘾。”

    他的话音落下。

    村子里,除了八圣物震动的轰鸣和腐畸泰罗沉重的“呼吸”,再无其他声音。

    “白镜”队长沉默地看着他,单片眼镜上的数据流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几行复杂的评估结果上。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绝望的村民,扫过天空中那个因为“赌”这个字而开始散发出诡异专注与兴奋波动的腐畸泰罗虚影。

    “……有趣。”她缓缓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她抬起手,对身后的观察员们做了一个手势。

    那些凝聚着毁灭性能量的炮口,嗡鸣声逐渐降低,但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从发射状态,转为了待机锁定。

    “赌局成立。”“白镜”看着魔恩,“但规则,由联盟制定。赌注,如你所说。若你方在赌局过程中有任何可能导致污染失控扩散的行为,‘净化’将立即执行。”

    魔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

    “吼……呵呵……哈哈哈!”天空中,腐畸泰罗的虚影,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亢奋的咆哮!它那两点乳白色的眼灯,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魔恩,里面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有趣、最让它兴奋的赌约!

    它的身躯,甚至暂时停止了那种狂暴的崩解与重组,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但那种“稳定”,更像是毒蛇在发动攻击前的蓄力,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它喜欢这个赌约。它渴望这个赌约。用“人性”来赌?用那些被它污染、饲养了七年的“饲料”的最后挣扎来赌?

    这简直……太对它的胃口了!

    魔恩抬起头,与天空中那两点燃烧着病态兴奋的乳白色眼灯,遥遥相对。

    他的嘴角,那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

    “那么,”他低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体内那个沉默了许久的意识说道,“开始吧。”

    “看看,”他的目光,落回那些在绝对绝望中瑟瑟发抖的村民身上,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计算光芒,燃烧到了极致,“贱种们,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