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诡异奥特:什么叫聆听星星的声音 > 第 86章 「人类史」

第 86章 「人类史」

    凝固的昏黄。坚硬的地面。干燥的腐土气。

    魔恩睁开眼。

    第四次。或者,是第五次?佐菲传递的记忆,与他自身意识深处那些不断增加的、模糊却顽强的“锚点”,交织在一起,让时间的计数变得有些混乱。但数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得”的东西,比上一次又多了一些。循环。划痕。凝视。还有…失败的干预。

    他缓缓坐起。动作看似与以往无异,但眼神深处,那片冰冷的计算之海下,开始有了一丝极淡的、因重复与未知而滋生的…烦躁?不,或许更接近一种对“规律”被打破的本能渴求。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被动的重复。

    “这……是哪?”红凯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初醒的茫然,但这次,那茫然中似乎也掺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疑惑,仿佛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潜意识在质疑问题本身。

    “不知道。但这里的空间结构……很怪。时间感也……很混乱。”苍川的回答,干涩中的疲惫感更重了。他的目光,在看向天空时,不再仅仅是困惑与警惕,而是多了一种…沉重的承受感,仿佛正独自扛着那股无形的、悲伤的“凝视”。

    “看那边。”魔恩说道,指向金光。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他在压制,压制脑海中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压制佐菲不断传来的、充满混乱时间感的警报,更在压制那种对即将到来的、已知的“重复”的…厌恶。

    “是……光?”苍川眯眼,但这次,他的目光在金光上停留的时间更短,很快就移开,仿佛那光芒本身也带上了某种令人不适的重量。

    “过去看看。”魔恩说道,迈步。他的步伐,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探索或测试意味的节奏,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的步幅。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重复”带来的无序感,试图在这片混沌中维持一丝属于自己的、绝对的“秩序”。

    他们再次前进。脚下的硬土,远处的景物,一成不变的昏黄天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一切都让人窒息。

    但这次,预料之中的“事件”,并没有在预计的时间和地点发生。没有在溪流边看到亚当,没有在灌木丛看到夏娃,甚至…也没有在那个熟悉的区域,看到欺凌的场面。

    这种“异常”,反而让魔恩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变量。是他上一次的干预,导致了这次循环的“剧情”变化?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观察着他们,并做出了调整?

    “注意。”他在意识中对佐菲说道,“路径偏差。可能有新事件。”

    “我感觉到了。”佐菲的意念同样凝重,“时间流…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扰动,在我们周围。不是自然的循环波动。”

    就在这时——

    “喂。”一个嘶哑的、带着明显不善和…一丝玩味的声音,从前方一块巨大的、风化成怪异形状的岩石后面传来。

    是那个声音。魔恩的身体微微绷紧。是他——该隐。那个高大、暴戾的青年。上一次循环,被魔恩击倒的那个。

    岩石后面,身影晃了出来。果然是他。依旧是那副粗犷凶狠的面容,乱糟糟的头发,简陋的皮革衣物。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单纯的暴怒或凶狠,而是一种混合着审视、好奇,以及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兴奋感的扭曲笑容。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锁在魔恩身上,尤其是魔恩的眼睛。

    “你,”该隐咧了咧嘴,露出参差的牙齿,“不太一样啊,外乡人。”

    “哪里不一样?”魔恩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红凯和苍川也停了下来,警惕地站在魔恩身侧。

    “眼神。”该隐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魔恩的眼睛,“上次你看我,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或者一条发疯的野狗。冰冷,但…纯粹。”

    “这次呢?”魔恩问。

    “这次,”该隐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你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认识?还是…记得?”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一种捕食者发现猎物异常时的敏锐与兴趣,“有趣。在这个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未必记得清楚的地方,你居然…好像记得我?”

    他果然察觉到了。虽然魔恩自认情绪控制得极好,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应该被彻底“重置”的世界里,他那一丝因“记得”而产生的、最细微的不同,还是被这个看似暴戾、实则心思诡异敏锐的该隐捕捉到了。

    “或许。”魔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在观察该隐,观察这个“变量”。这个原本只是“欺凌者”符号的角色,似乎并不简单。

    “呵…有趣。”该隐的笑容扩大了,但眼神却更冷了,“看来,你也不是普通的‘误入者’。是吗?”

    “你想说什么?”魔恩直接问。

    “不想说什么。”该隐摊了摊手,“只是…难得遇到个‘记得’点什么的,觉得…或许可以聊聊。或者,”他的目光扫过红凯和苍川,又落回魔恩身上,“请你看点…有趣的东西。”

    “什么?”

    “我‘教导’我那愚蠢的弟弟。”该隐的语气,充满了一种恶意的轻快,“他总是学不乖,总是想要靠近不该靠近的东西,比如…那边的光。父亲从来不管,那只好由我这个哥哥,来好好‘教导’他了。”

    他的话,让红凯的眉头紧锁,苍川的脸色也更沉了。魔恩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一场交易。

    “带路。”魔恩说。

    “爽快。”该隐咧嘴一笑,转身,朝着与金光方向略有偏差的一侧走去。他的步伐很大,背影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跋扈。

    魔恩跟了上去。红凯和苍川对视一眼,也只能跟上。

    他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围成的天然凹地。这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一些,空气中的灰尘味也更浓。

    凹地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地上。是塞特。他的衣服比之前看到时更加破旧,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隐约能看到新旧交错的淤青。他似乎在发抖,但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看,我这弟弟,又在这里发呆。”该隐走到塞特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动作随意而侮辱。塞特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塞特,”该隐蹲了下来,声音突然变得“温和”了起来,但那温和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哥哥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靠近东边的光?不要总是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塞特依旧沉默,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说话。”该隐的手,突然伸出,一把攥住了塞特的头发,强迫他抬起了头。塞特的脸上,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着痛苦与…麻木的倔强。

    “我…没有…”塞特的声音细如蚊蚋。

    “没有?”该隐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你身上的土,是东边才有的红土!你又偷偷跑过去了,对不对?想要靠近「伊甸」?想要得到父亲的‘注视’?”

    他的手用力,塞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父亲!”该隐突然提高了音量,他抬起头,对着那片凝固的昏黄天空,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嘲讽,“你看到了吗?你的小儿子,又不听话了!你不是什么都看得见吗?你不是一直在‘看’着吗?”

    天空,沉默。只有那片凝固的昏黄,冷漠地笼罩着一切。

    “但你从来不管,对吧?”该隐的声音,变得低沉,充满了一种刻骨的怨恨,“你的眼睛,只看着你那该死的「人类史」!只看着那些不断重复、不断犯错、不断走向毁灭又重来的‘故事’!”

    “「人类史」?”魔恩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新的词。他的眼神,猛地一凝。这个词,与“Re.1编年史”,有什么关联?

    “是啊,「人类史」。”该隐松开了塞特的头发,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魔恩,脸上的愤怒与怨恨缓缓收敛,重新变成那种扭曲的、带着恶意兴趣的笑容,“你们这些外乡人,大概不知道吧?这个该死的世界,这片凝固的天空,这永远走不到头的荒原,还有我们这些…不断重复着愚蠢行为的人,都只是一段被记录下来的、被不断回放的「人类史」的…一部分。”

    “一段…记录?”红凯的声音干涩。

    “准确说,是一段失败的、充满了罪恶、痛苦和愚蠢的开端的记录。”该隐的语气,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而我们的父亲,伟大的亚当,就是这段记录的…看守者?记录员?或者,他自己也是记录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不过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人类史」的开端。他的任务,就是确保这段历史,按照既定的‘剧本’,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所以…循环…是这个意思?”苍川喃喃道。

    “循环?呵…你们是这么叫的?”该隐歪了歪头,“随便吧。反正,日出,劳作,冲突,罪恶,黄昏…然后,一切归零。再来一次。父亲就在那里,看着一切,开端一切,但从来不介入,从来不改变。因为,改变了,就不是‘正确’的「人类史」了,对吧?”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刺骨的讥讽。

    “他…为什么要这样?”红凯忍不住问。

    “为什么?”该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或许,这是他的‘使命’?或许,他也只是个被困在记录里的可怜虫?或许…”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魔恩,“这就是‘人’的本质?注定要在罪恶与痛苦中不断轮回,永远找不到出路?”

    “你似乎很清醒。”魔恩开口,“你也记得?”

    “我?”该隐的笑容变得有些怪异,“不,我不像你,能‘记得’那么清楚。但我…能感觉到。感觉到重复。感觉到那种…一切都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的厌倦和恶心。尤其是,当你有一个永远不会改变、永远只会按照‘剧本’行动的父亲,和一个永远软弱、永远学不乖的弟弟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所以你虐待他。”魔恩的目光,看向地上依旧在发抖的塞特。

    “虐待?”该隐仿佛被这个词逗笑了,“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啊,外乡人。「人类史」的开端,兄弟相残,罪恶滋生…我只是在扮演我的角色而已。”他的声音,在说到“角色”时,充满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疯狂,“既然无法改变,既然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为什么不让过程…更‘精彩’一点呢?至少,这能让我感觉到…我还‘存在’,而不是一段冰冷记录里的几行字。”

    他的话,让凹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塞特压抑的抽泣声,微弱地回荡。

    “你让我们看这个,”魔恩的声音,依旧平静,“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该隐摊了摊手,“不想要什么。只是…难得遇到个可能也‘记得’点什么的,想找个…观众?或者,”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玩味,“想看看,你这个‘不同’的变量,在这个该死的循环里,能撑多久?能不能…带来点真正的不一样?”

    “你觉得我能?”

    “我不知道。”该隐耸耸肩,“但至少,你尝试过了,不是吗?上次,你阻止了我。虽然…什么都没改变。”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片凝固的昏黄,不知何时,开始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速度,变得暗沉。

    “看来,又要结束了。”该隐的语气,听不出遗憾,也听不出期待,只有一种麻木的陈述,“这次的‘教导’,就到这里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魔恩,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在迅速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好好享受吧,外乡人。”他的声音,随着黑暗的降临而变得飘忽,“虽然我很讨厌这个地方,但有一点,我大概是对的——”

    “你,也在笼子里。”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话语,吞噬了凹地,吞噬了塞特颤抖的身影,吞噬了一切。

    冰冷的下坠。意识的剥离。

    第五次。

    触觉。嗅觉。视觉。

    魔恩睁开眼。凝固的昏黄天空。

    他躺在地上。脑海中,除了佐菲传递的记忆,除了自身又增加了几个“锚点”,还清晰地烙印着该隐最后那句话:

    “你,也在笼子里。”

    笼子…

    Re.1编年史…人类史…循环…划痕…凝视…亚当的注视…该隐的疯狂…塞特的痛苦…夏娃的健忘…

    无数的碎片,在魔恩冰冷的意识中疯狂旋转、碰撞。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密而残酷的迷宫中央,刚刚窥见了迷宫墙壁上的一道裂痕,窥见了外面那更大的、更绝望的囚笼的阴影。

    “这……是哪?”红凯茫然。

    “不知道。但这里的空间结构……很怪。时间感也……很混乱。”苍川皱眉,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脸色比任何一次都要苍白,仿佛那股“凝视”的重量,在这次苏醒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承受。

    魔恩缓缓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看向金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握紧的手。

    笼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出路。寻找杀死腐畸的方法,寻找打破循环的钥匙。

    但该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心头。

    如果…如果这个“Re.1编年史”,这个“人类史”的循环,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更难以理解的“腐畸”,或者是某种超越腐畸的存在所设置的牢笼呢?

    如果…他们的闯入,他们的挣扎,他们试图记录的“变量”,本身就是这段“记录”允许的、甚至是期待的一部分呢?

    如果…亚当那悲伤疲惫的凝视,看的并不仅仅是这里,而是透过这里,看着更广阔的、同样被困在某种“笼子”里的…一切呢?

    “魔恩?”红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轻声唤道。

    魔恩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片冰冷的深潭,但此刻,那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剧烈地翻涌着。

    “看那边。”他开口,声音嘶哑了一些,指向金光。但这次,他指向金光的动作,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是……光?”苍川眯眼,但他的目光,同样充满了复杂。他似乎也从魔恩的异常中,感觉到了什么不同。

    “过去看看。”魔恩说道,站了起来。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但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无形的荆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