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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章 第一次葬礼

    凝固的昏黄。坚硬的地面。干燥的腐土气。

    魔恩睁开眼。

    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第几次?五?六?还是更多?佐菲传递的记忆洪流,与他自己意识深处那些不断堆积、纠缠的锚点,让每次苏醒都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溺水中挣扎出来。唯一清晰的,是那种被困于笼子的感觉,冰冷、坚实,随着每次循环而更加深刻。

    这……是哪?红凯的声音,茫然中的疲惫感更浓了,仿佛连发出这个问题本身,都耗尽了力气。

    不知道。但这里的空间结构……很怪。时间感也……很混乱。苍川的回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灰败,眼睛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整个人仿佛正在被那股无形的、悲伤的凝视缓缓压垮。

    魔恩沉默着坐起。他没有立刻看向金光,也没有说出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看那边。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这凝固的昏黄天光下,显得陌生而脆弱。笼子…如果这是笼子,那他的挣扎,他的计算,他试图记录的变量,是不是也只是笼中鸟扑腾翅膀时,在空气中划出的、注定消散的轨迹?

    魔恩?红凯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被传染的沉重。

    这次,魔恩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我们不去看光。

    不去?苍川愣了一下。

    等。魔恩只说了一个字。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成不变的荒原。如果循环是一段固定的记录,如果剧情会因他们的介入而产生微妙的变量调整,那么,或许静止本身,也是一种介入。他要看看,这个笼子,会不会主动把剧情推到他们面前。

    他们就这么站在原地,沉默地等待。时间缓慢地爬行。凝固的天空毫无变化,干燥的风偶尔卷起几缕尘土。死寂,沉重得能压碎耳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该隐。他从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后走了出来,步伐不像以往那样跋扈,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慢腾腾的节奏。他的目光,远远地就锁定了站在原地的魔恩三人,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充满恶意兴趣的笑容。

    哦?该隐走近,在距离他们几米的地方停下,歪着头打量,这次学聪明了?不乱跑了?

    你在等我们。魔恩平静地说。

    算是吧。该隐耸耸肩,毕竟,难得有观众,总得有点节目,不是吗?尤其是…今天。他的语气,在说到今天时,有一种怪异的强调。

    今天有什么不同?红凯警惕地问。

    今天啊…该隐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荒原的深处,那里,似乎是伊甸园金光方向的更外侧,今天,有一场…仪式。

    仪式?

    葬礼。该隐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人类史上…第一场葬礼。

    他的话,让空气骤然一冷。葬礼…第一场…魔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圣经中那个著名的、充满血腥与诅咒的故事。

    你的兄弟…苍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亚伯。该隐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名字,我那愚蠢、软弱、却总是能得到父亲和母亲更多关注的弟弟。

    你杀了他?红凯的手,握紧了。

    杀?该隐仿佛在品味这个字,在这个地方,死是什么,恐怕连父亲都未必说得清。但…是的,他不会再动了,不会再说话了,不会再用那种怯生生又带着点可怜的优越感的眼神看我了。他的描述,冰冷而具体,这,大概就是死吧。至少,是这段人类史记录里,第一次出现的死。

    你…红凯的脸上露出愤怒。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该隐打断他,笑容变得有些扭曲,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记得吗?兄弟相残,罪恶开端…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角色。而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魔恩身上,你不想看看吗?看看在这个连死都是崭新概念的世界里,第一场葬礼,会是什么样子?看看我们伟大的父亲,会怎么处理这个他亲手书写的记录中,第一个真正的意外?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与恶意。魔恩知道,这是陷阱,是该隐扭曲心理的展示,也是这个笼子展示其残酷规则的一次机会。

    带路。魔恩说,声音没有起伏。

    爽快。该隐转身,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走去。

    他们跟在后面。这次的路,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也要压抑。空气中,除了一贯的干燥腐土气,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丝…极其淡的、铁锈般的腥甜。

    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新挖的、不深的土坑。坑边,站着几个人。

    亚当站在最前面。他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亚麻布衣服,淡金色的短发在昏黄天光下毫无光泽。他背对着魔恩他们的方向,微微低着头,看着坑中。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但那挺直中,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与…僵硬。

    夏娃跪在坑边,她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栗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从她那里断断续续地传来,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悲痛与不解,仿佛还不明白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

    坑中,躺着一个少年。年纪看起来比塞特稍大,面容清秀,甚至与亚当有几分相似,但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的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浸透了简陋的衣物。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这就是亚伯。

    塞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瘦小的身体紧紧靠着一块石头,脸上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似乎还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没有其他人。这就是全部。人类的始祖家庭,在面对第一次真正的失去。

    该隐带着魔恩他们,在距离空地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处高坡上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很好,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一切,但又不会打扰。

    就在这里看吧。该隐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怪异的兴奋,好戏…开始了。

    下方,亚当动了。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生锈了。他伸出双手,那双本该用来劳作、或许也曾温柔抚摸过夏娃和孩子们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土。他从脚边一个粗糙的陶碗里,捧起一把泥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魔恩瞳孔微缩的动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兽皮缝制的袋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撮白色的、晶莹的颗粒——是盐。他将盐,轻轻地,均匀地撒在手中的泥土上。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又无比艰难的仪式。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

    他在…做什么?红凯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撒盐…苍川喃喃道,在很多古老的文化里,盐是保存,是净化,也是…契约与记忆的象征。

    他在说:让土地记住。该隐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让土地记住这血肉,这痛苦,这分离。以祈求…亚伯的归来。

    他的模仿,惟妙惟肖,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亚当那种沉重的悲哀,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甚至带着点嘲弄的陈述。

    下方,亚当将混合了盐的泥土,轻轻地,撒在亚伯平静的脸上。泥土落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夏娃的哭声,在这声音中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被她自己死死地捂了回去,变成了更加痛苦的呜咽。

    然后,是第二捧土,第二撮盐。撒在胸口的伤口上。第三捧…第四捧…

    动作单调,重复。但每一次,都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庄重与缓慢。仿佛不是在掩埋一具尸体,而是在为一个时代,为一种可能性,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亚当的脸,始终平静。但魔恩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碧蓝的、通常空洞疲惫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地涌动。他的目光,并不仅仅看着坑中的亚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泥土,穿透了这片凝固的天空,看向了极其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看向了无数未来,无数个同样会堆起土堆,撒下盐或其他什么象征物的地方。看向了战场上的万人坑,看向了瘟疫后的乱葬岗,看向了所有庄严的陵园与简陋的坟冢…

    他仿佛在为眼前这一个亚伯举行葬礼的同时,也在为所有即将因这开端的罪恶与暴力而倒下的生命,预演着这场仪式。一种深入骨髓的、跨越了时间的悲哀与疲惫,从他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呃…魔恩的脑海中,佐菲的意识,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波动!那不是警告,也不是混乱的时间感,而是一种…强烈的共鸣?或者说,是某种被深深触动、甚至是…刺痛的反应!

    佐菲?魔恩在意识中急问。

    葬礼…仪式…佐菲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一种混乱的悲伤与…既视感,光之国…战士的葬礼…也是…但不一样…这是…开始…所有告别的开始…

    佐菲的意识,似乎因为眼前这原始、庄重又无比悲哀的景象,链接到了某些属于光之战士的、关于牺牲与告别的遥远记忆,但又被其中蕴含的那种开端的宿命感与绝望所震撼、所刺痛。

    下方,亚当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捧土。亚伯的身躯,已经被薄薄的、混合着盐粒的泥土覆盖。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出现在空地中央。

    亚当站了起来。他沉默地看了看那土堆,然后,转身,走到依旧跪在地上哭泣的夏娃身边。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扶起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夏娃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魔恩他们所在的高坡。那一瞬间,魔恩与他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了一瞬的交汇。

    亚当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碧蓝。但在那深处,魔恩仿佛看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是对他们这些观众存在的知晓?是对这场演出必然被观看的漠然?还是…一丝更深的、对记录之外的存在,也将经历类似悲哀的…洞悉与悲悯?

    然后,亚当移开了目光。他看向远处的塞特,低声说了句什么。塞特浑身一颤,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了过来,站在夏娃身边,依然是那副茫然恐惧的样子。

    葬礼,似乎结束了。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哀乐,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一片压抑的哭泣,和无边的、凝固的昏黄。

    结束了。该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满意,第一场葬礼。人类史的罪恶篇章,正式翻开。

    他转头,看向魔恩,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又回来了:怎么样,外乡人?这场仪式,看得还满意吗?父亲的表演,是不是很…专业?

    魔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下方那个小小的土堆上,停留在亚当那沉重挺直的背影上,停留在夏娃无声颤抖的肩膀上。

    撒盐…让土地记住…祈求归来…

    这不仅仅是葬礼。这是一个文明,一个种族,面对死亡这一终极虚无时,最初的、最笨拙也最庄重的反抗。是试图用仪式与记忆,在无情的时间与冰冷的土地上,刻下一道微弱的痕迹,祈求着某种超越当下痛苦的连接与意义。

    而亚当…他主持这场仪式时的目光,他眼中那穿越时空的悲哀…他看到的,恐怕远不止眼前的亚伯。

    你也是记录的一部分,对吗?魔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的疯狂,你的残忍,你对塞特的虐待,甚至…你杀死亚伯。都是这段人类史不可或缺的…章节。

    该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魔恩,眼神变得有些危险:所以?

    所以,魔恩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你的清醒,你对重复的感觉,你邀请我们观看的行为…是不是也是剧本允许的?甚至是…被期待的?

    为了让这场漫长的、重复的悲剧,不那么…单调?

    该隐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盯着魔恩,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道得…太多了,外乡人。

    也许。魔恩抬头,看向天空。那片凝固的昏黄,不知何时,边缘开始染上了一抹更深的、近乎暗红的色泽。黄昏,又要来了。

    但知道,并不能改变什么,对吗?魔恩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语,就像那撒下的盐,改变不了泥土下的冰冷。就像亚当的目光,改变不了他注视的无数未来的坟墓。

    你终于明白了。该隐的声音,也变得低沉,里面的恶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剩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冰冷,我们…都在笼子里。看戏的,演戏的,都一样。

    黑暗,开始从天空的边缘,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无情。

    下方,亚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亚伯的坟,然后,轻轻地,拉住了依旧跪在地上的夏娃的手臂,用力,但不失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夏娃浑浑噩噩地站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塞特也走了过来,紧紧挨着夏娃。

    一家三口,站在那微微隆起的土堆前,站在迅速降临的黑暗中,形成一幅静止的、充满无尽悲哀的剪影。

    再见了,外乡人。该隐的声音,在黑暗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瞬,飘了过来,下次…或许还能一起看点别的。

    冰冷的下坠。意识的剥离。

    新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