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的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模糊的白色边界。线的内侧,空气中那些无所不在的、啃噬意识的腐畸低语,被削弱成了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如同隔着厚重墙壁听到的杂音。线的外侧,那片布满裂痕的荒原上,低语依旧清晰而粘稠,与天空中暗红的污秽光芒一同蠕动着。

    部落里,人们的活动恢复了一些。恐惧依旧刻在他们脸上,动作也还带着僵硬的卡顿感,但至少,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消散。亚当依旧在那块大石头旁,用树枝在沙地上划着简单的符号,声音平静地重复着那些基础的词汇。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但脊背挺得笔直。夏娃坐在不远处,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塞特躲在更远的角落,偶尔偷偷看一眼魔恩他们,又迅速移开目光。

    一切,似乎暂时凝固在了一种脆弱的、绷紧的平静中。

    但魔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该隐。

    他独自坐在盐线边缘,靠近部落出口的地方。他的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脸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双手紧紧抱着头。从亚当重生、盐线划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风化的石雕。他的身体,偶尔会轻微地、不规律地颤抖一下。

    “那个贱种…不对劲。”魔恩低声对身旁的红凯和苍川说。他们三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既在盐线的保护之内,又能清楚地观察到该隐。

    “是腐畸的低语…”苍川的声音依旧虚弱,他的脸色也很差,但比世界崩塌时好了一些,“虽然被盐线削弱了,但他…他杀死亚当时,用的是腐畸污染的石头。他的身上,可能…已经打开了一道口子。低语…在从内部侵蚀他。”

    “他在抵抗。”红凯看着该隐颤抖的背影。

    “或许。”魔恩的眼神冰冷,“也或许…是在被侵蚀的过程中。”

    就在这时,该隐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他抱着头的手指用力掐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他的头抬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睛紧紧闭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睡着了。”红凯疑惑。

    “不。”苍川的眉头紧锁,“是…被拖进了什么东西里。梦。还是…更低语构筑的幻象。”

    “佐菲,”魔恩在意识中呼唤,“能感觉到什么吗。”

    佐菲的印记传来沉重的疲惫感,但其中的警觉依旧清晰:“…有强烈的精神波动。混乱,痛苦,还有…一丝熟悉的腐畸气息。很淡,但很…深入。”

    “我要进去看看。”魔恩做出决定。

    “什么。”红凯一愣,“怎么进去。”

    “用这个。”魔恩举了举手中的十字架,“佐菲的力量,不止能变身。奥特念力…或许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稍微…连接他的意识表层。看看他正在经历什么。”

    “太危险了。”苍川警告,“如果他意识里的腐畸污染很深,可能会反向侵蚀你。”

    “我们需要情报。”魔恩的声音没有起伏,“腐畸是如何诱导他的。其他编年史的线索。任何信息。而且…”他看了看远处平静教导的亚当,“如果该隐彻底失控,这道盐线,可能撑不住。”

    他走到距离该隐几米的地方,找了一处背阴的岩石坐下,背靠着石壁。他将十字架握在手中,闭上眼睛。

    “佐菲,”他在意识中说,“最小限度的连接。只观察,不介入。”

    “…明白。”佐菲的意念传来,沉重但坚定。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意念力量,从十字架中流淌出来,顺着魔恩的手臂,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向该隐剧烈波动的精神场。

    接触的瞬间,一股混乱、暴戾、痛苦的漩涡,猛地将魔恩的意识扯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不是部落,不是荒原。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没有颜色的灰。大地干裂,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形状怪异的黑色山丘。风吹过,带来的不是干燥的尘土味,而是一股…更深的、混合着血腥与硫磺的腐朽气息。

    这是…挪得之地。该隐杀弟后被流放的地方。但眼前的景象,并不是真实的记忆,而是一种…基于某种未来可能性或被灌输的知识,所构筑的幻象。

    幻象中央,站着该隐。

    但不是魔恩熟悉的那个穿着简陋皮革、眼神凶狠又疲惫的该隐。幻象中的他,穿着漆黑的、样式古怪但看起来沉重的铠甲,肩上披着暗红色的披风。他的面容更加成熟,也更加…冷酷。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权力欲、暴戾与深深空虚的光芒。他的脚下,跪伏着无数模糊的、颤抖的身影,那些身影发出敬畏与恐惧的低语。

    “君王…君王…”那些低语汇成模糊的潮声。

    “君王…”幻象中的该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重复着这个词。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陌生的表情。是享受。是掌控。是…一种他从未在现实中体验过的、被无数人恐惧与仰望的感觉。他不知道“君王”具体是什么,亚当还没有创造出这个词,但这幻象灌输给他的感觉,让他沉醉。

    就在这时,幻象的边缘,一个更加模糊的、扭曲的影子,缓缓浮现。那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蠕动的暗红雾气,时而闪现出锐利的头镖与污浊的银色身躯的轮廓。是腐畸赛罗,或者说,是它的一丝意志投影。影子发出低沉的、充满蛊惑的嘶语,直接在该隐的意识中回荡:

    “这…就是力量…这…就是自由…摆脱循环…摆脱注视…你…值得更多…”

    该隐脸上的享受更深了。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整片虚幻的国土,拥抱那模糊影子许诺的“更多”。

    但下一瞬,幻象猛地破碎、旋转。

    场景切换。

    又回到了熟悉的部落边缘,那片靠近祭坛的空地。阳光很好。亚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颗新鲜的果子,脸上带着干净的、有些腼腆的笑容,看着该隐。

    “哥哥,”亚伯开口,声音清亮,“尝尝这个,很甜。”

    该隐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果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嫉妒、烦躁与某种更深东西的情绪,猛地涌上该隐的心头。

    “谁要你的东西。”该隐听到自己说,声音冰冷。他上前,一把打掉了亚伯手中的果子。

    果子滚落在地,沾满泥土。

    然后,场景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该隐看到自己再次上前,这次,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就是一块普通的、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哥哥…”亚伯的表情变得惊慌,他后退了一步。

    但该隐的动作更快。他扑了过去,将亚伯按倒在地。他举起了石头。

    “不。”幻象中的该隐在内心嘶喊,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

    石头,狠狠地,一次,又一次,砸在亚伯的头上,胸口。暗红色的液体飞溅开来,染红了土地,染红了该隐的手,他的脸。

    亚伯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但在最后一刻,他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悲哀与…理解的笑容。

    “哥哥…”他用最后的气息,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不再动弹。

    该隐站了起来,手中的石头“哐当”一声落地。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但这还没结束。

    场景再次重置。又回到了阳光很好,亚伯拿着果子,微笑着说“哥哥,尝尝这个”的瞬间。

    然后,是完全相同的过程。打掉果子。扑上去。举起石头。砸下去。一次。又一次。亚伯最后的微笑和“哥哥”的低语。

    再重置。再重复。

    再重置。再重复。

    如同一段被卡死、不断循环播放的恐怖录像。每一次,细节都一模一样。每一次,亚伯死前那悲哀理解的微笑和“哥哥”的呼唤,都像烧红的铁烙,狠狠烙在该隐的意识上。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幻象中的该隐在疯狂地挣扎,嘶吼。他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但这愤怒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这无限循环的弑弟场景中焚烧自己。他的痛苦深入骨髓,但这痛苦不能让他停止,反而是循环的一部分。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再经历。

    但他停不下来。

    那模糊的、腐畸赛罗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幻象的边缘。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该隐在愤怒与痛苦中沉沦。它的嘶语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低沉,更加…充满同情。

    “痛苦…吗。这就是‘记录’…这就是你的‘故事’…但你…可以不一样…接受…更多的力量…就能…改写…”

    “滚。”该隐在幻象中咆哮,但他的咆哮,在这无限循环的弑弟场景中,显得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魔恩的意识,如同触电般猛地从那片混乱痛苦的漩涡中弹了出来。他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连接的时间很短,但那种强迫性的、充满绝望的循环景象,以及亚伯死前那诡异的微笑与呼唤,让他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怎么样。”红凯和苍川立刻凑了过来。

    魔恩深吸几口气,才缓缓地,用压抑的声音,将看到的幻象——挪得之地的权力幻影,腐畸赛罗影子的诱导,以及那无限循环的弑弟场景——描述了出来。

    “他…”红凯听完,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是在…被折磨。”

    “是腐畸污染的诱导,也是…惩罚。”苍川低声道,“利用他内心对权力、对摆脱循环的渴望,给他看美好的幻象。但更多的,是用他最深的罪孽,最痛苦的记忆,不断折磨他,让他的精神崩溃,从而更容易被彻底侵蚀、控制。亚伯死前的微笑和‘哥哥’…那不是真实的。是腐畸扭曲出来的,最恶毒的一刀。”

    “那个贱种的愤怒和痛苦…”魔恩看向依旧蜷缩颤抖的该隐,“会不会变成…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