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昏黄,没有出现。
魔恩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浑浊的、不断蠕动的暗红。天空,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为天空,而是一张布满裂痕的、渗着脓血的巨大疮口。那些裂痕此刻正剧烈地蠕动、扩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侧疯狂地挤进来。盐线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不见了,空气中的腐臭与铁锈味浓得化不开,粘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肮脏的油脂。
部落里,死寂一片。那些麻木的身影,此刻连最后的呆滞都失去了,他们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瘫软在地,或是倚靠在岩石、屋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蠕动的暗红天空,连恐惧的本能似乎都已经丧失。整个世界,如同一幅被随意丢弃、正在迅速腐烂的画卷。
红凯和苍川躺在魔恩身边,他们甚至没有尝试起身。红凯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里面倒映着那片蠕动的暗红,没有丝毫神采。苍川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最后了。”魔恩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他撑起身体,感觉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意识深处,佐菲的印记传来的不再是沉重感,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尖锐警兆,仿佛某种弦即将绷断。
他的目光,本能地寻找着什么。亚当…亚当还在吗。
他在。
但他不再站在那块大石头旁。他站在部落的最中心,站在那片曾经划写“人”字的沙地上。他的身影,比上一次循环更加透明,几乎要融入周围浑浊的空气。但他站得笔直,仰头,看着天空那片最大的、蠕动最剧烈的裂痕。他的脸上,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平静。
然后,黄昏的暗红,没有像往常一样均匀地降临。
天空,撕裂了。
不是裂痕的扩张,而是真正的、如同布帛被撕开的声音,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从那片蠕动的暗红中心爆发。紧接着,一片无法形容的、更深的“黑暗”,从裂口中“渗”了出来。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黑暗。它是活的,是蠕动的,是由无数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几何线条与无法描述的色块构成的混沌。在那片混沌的中心,隐约有一个…轮廓。
一个勉强能辨认出人形,但又绝对非人的轮廓。它的边缘不断地溶解、重组,散发着令人疯狂的、亵渎一切感知的气息。仅仅是看着那轮廓,魔恩就感觉自己的眼睛传来一阵灼痛,意识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扎。他猛地移开视线,但那形象已经刻进了脑海,不,甚至不能说是“形象”,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否定与扭曲。
而在那混沌的、不可名状的轮廓周围,环绕着…一张张脸。
伊贺栗令人的脸。
无数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卫星,又如同囚笼,环绕着那中心的混沌。每一张脸,都是同样的表情,绝望。最深的、最纯粹的、凝固的绝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吞噬一切的绝望。它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下方,望着这片即将彻底崩坏的世界,望着…魔恩他们。
看到那些脸的瞬间,红凯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苍川则是直接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眼睛一翻,几乎晕厥过去。
然后,呓语声响起了。
不是从那中心的混沌中发出的,也不是从那些伊贺栗令人的脸上发出的。那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在灵魂深处回荡,空洞,扭曲,断断续续,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机械的重复性。
“速…度…不够…不够…”
“终点…在哪里…看不到…”
“朋…友…是谁…我是谁…”
“快…要…追上了…追不上…”
“光…没有光…”
这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词语,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嘶鸣与杂音,如同冰冷的潮水,疯狂地冲击着魔恩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要被这声音撑爆,无数混乱的、扭曲的画面与感知试图涌入。但佐菲的力量在此刻爆发出强烈的、冰冷的光芒,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轻轻地挡住了那些精神污染的冲击。
他能感觉到,如果不是这印记,如果是普通人,甚至是意志稍弱的战士,在直面这虚影、听到这呓语的瞬间,精神就会彻底崩溃,化为那环绕的“绝望”面孔中的一员。
“不要直视,不要去理解那声音。”魔恩低吼,但他的声音在那无边的呓语中微弱得如同蚊蚋。他用力闭上眼,但那混沌的轮廓与绝望的面孔,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柔和的力量,突然笼罩了他们。
魔恩猛地睁开眼。只见亚当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们与那天空裂口之间。
亚当身上,那件简单的皮裙,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件宽大的、洁白得不染丝毫污秽的长袍。那长袍无风自动,衣摆与袖口延伸出柔和的光晕。他原本简短的金发,此刻如同流淌的黄金瀑布,一直垂到了脚踝,在无形的风中缓缓飘舞,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蕴含着微光。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书。
一本黑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厚重书册。书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图案,一个复杂的、由无数交织的线条构成的紫色十字架,十字架的形态,隐约像是一条盘绕的巨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威严与诡异并存的存在。利维坦十字架。
那是…记录着这段「人类史」的…书。魔恩的意识,在佐菲印记的保护下,冰冷地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亚当开口了。
他发出的,不是人类的语言。那是一串无法用任何已知音节描述的声音,宏大,古老,仿佛来自人类史的源头,又仿佛是上帝在低语。每一个音节响起,都让周围的空间微微震颤,让那腐畸赛罗虚影发出的呓语为之一滞。
这是…讴者的语言。是那位执笔书写「人类史」的存在的语言。
随着亚当那非人的吟唱声响起,天空中,那片蠕动的、污秽的暗红,突然被搅动了。无数洁白的、厚重的云气,不知从何处涌来,翻滚着,汇聚着,在亚当的头顶,在那腐畸赛罗虚影的下方,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通天彻地的云柱。
那云柱洁白得耀眼,与周围污秽的暗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它旋转着,膨胀着,瞬间就遮蔽了大片天空,也将那腐畸赛罗的虚影,连同那些伊贺栗令人的绝望面孔,一起吞没了进去。
巨大的风浪,以云柱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卷开来。那不是自然的风,其中蕴含着某种神圣而威严的力量,与腐畸的气息猛烈碰撞。
魔恩、红凯、苍川,在这狂暴的风浪中,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根本无法站立。他们只能用力捂住眼睛,趴伏在地,感觉身体仿佛要被这力量的余波撕碎。耳中,除了风的咆哮,就只有那云柱中传来的、无法形容的能量激荡的轰鸣。
然后,在那轰鸣的中心,一个清晰的、平静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了一切,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
“这里,不欢迎你。”
是亚当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那声音中,蕴含着之前吟唱的那种非人的宏大。
话音落下。
那通天彻地的洁白云柱,猛地向内一缩,然后,无声地爆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柔和的、纯净的白光,瞬间席卷了整片天空,将一切污秽、暗红、裂痕,连同那腐畸赛罗的虚影与绝望的面孔,一并吞没,净化。
风,停了。
白光,缓缓散去。
天空,恢复了那种凝固的、虚假的昏黄。那些蠕动的裂痕,似乎变淡了一些,但依旧存在。腐臭与铁锈的气息,也变得淡了许多。盐线…没有重新出现。但那种即将彻底崩坏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被暂时驱散了。
部落中,那些瘫软的人们,依旧瘫软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只有夏娃,不知何时又坐回了石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空篮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亚当,依旧站在原地。他身上那件洁白的长袍,此刻正在迅速地变淡,如同褪色的水墨,重新恢复成了那件简单的皮裙。他那垂至脚踝的金色长发,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收回,迅速缩短,变回了原来的长度。他手中那本黑色的、印有利维坦十字架的书,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透明了。他缓缓地放下了手臂,然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魔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红凯身上。红凯也正艰难地坐起,但他的脸色,却是一片死灰。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前,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他的卡盒。
“卡片…”红凯的声音,嘶哑而颤抖,“…飞出去了。”
魔恩的心一沉。他看向刚才云柱消散的方向。空中,早已空无一物。但在刚才那云柱出现、白光净化一切的瞬间,他似乎确实看到,两道微弱的、一金一蓝红的光芒,从红凯的方向飞出,如同被吸引一般,投向了那腐畸赛罗的虚影…然后,一起被白光吞没了。
“是…赛罗的卡片。”红凯艰难地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茫然,“还有…光辉赛罗的。它们…自己飞出去的。”
就在这时,亚当转过了身。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一些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是更深的疲惫。他缓缓地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虚浮。
“你们…没事吧。”亚当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语调,但其中的沙哑与虚弱,无法掩饰。
“那是…什么。”魔恩看着他,直接问道。
亚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掌。
“那是…来自编年史之外的‘错误’。”他缓缓说道,“是腐蚀,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循环的崩坏,让边界变得脆弱。”
“你刚才…”红凯也看着他。
“我借助了「讴者」的力量。”亚当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在这段「人类史」的编年史内,我作为最初的「吟唱者」,在这里,可以暂时调用一部分书写这段历史的力量。”
“但,”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魔恩,眼神深邃,“我自身,作为书写「人类史」的「吟唱者」,我的权限,我的‘自由’,也被「讴者」…用你们的话来说,祂应该被称作「上帝」,总之,我被祂极大地限制了。我无法离开这个循环,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你是说,”魔恩的声音冰冷,“你能在这里用神的力量,但你自己,也是这神的故事里的囚徒。”
“是的。”亚当坦然地承认了,“刚才,只是暂时驱散了它的‘投影’。它的本体,或许还在编年史之外的某处。而我…”他看了看自己更加透明的双手,“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瘫软的族人,扫过空洞的夏娃,最后,落在魔恩三人身上。
“循环,即将走到尽头。BUG积累到了临界。”亚当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在彻底崩坏前,你们…找到你们想要的‘不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