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的线，几乎看不见了。
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地面那些灰白的尘土，只剩下一道极其模糊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轮廓的浅痕。如同垂死者最后一口微弱的呼吸，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线的外侧，腐畸的低语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粘稠，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耳膜上缓慢地爬行。天空的裂痕，那些暗红的污秽光芒，蠕动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将那片凝固的昏黄切割得支离破碎。
部落里，寂静得可怕。那些日常的劳作声，交谈声，几乎都消失了。人们只是呆滞地站着或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只有亚当，依旧站在那块大石头旁，但他没有再在沙地上划写，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蠕动的裂痕，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仿佛随时会化作光点消散。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用最后的微光，勉强维持着周围一小片区域不被彻底的黑暗吞噬。
该隐不见了。盐线边缘，他常蜷缩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阴影，和地面上几道凌乱的、仿佛挣扎留下的抓痕。不知道他是躲到了更深的阴影里，还是…已经被那日益增强的腐畸低语彻底拖走了。
亚伯也不见了。溪流边，灌木丛旁，都没有他干净的身影。这种“不见”，让魔恩的心微微一沉。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崩坏的世界里，最纯净的存在，往往是最先被抹去的。
“这次…是部落最中心，靠近亚当安带阿曼的地方。”魔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坐起，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沉重而显得格外艰难。空气中的腐臭与铁锈味浓得让人作呕，即使在盐线的残余范围内，也能清晰地闻到。
红凯和苍川甚至没有尝试坐起来。他们只是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脸色是一种死灰色。红凯的眼睛半闭着，里面的血丝如同蛛网，那些破碎的画面似乎已经不再闪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涣散。苍川的情况更糟，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痛苦的气音。
“…找塞特。”魔恩用力撑起身体，对自己说。他的决定没有变。即使希望渺茫，即使世界即将终结，他也要完成上一次循环末尾定下的事情，给塞特一点回应。
但塞特，也不见了。
他常躲的那些岩石阴影，角落，都空无一人。部落里静得诡异，只有风卷起尘土的沙沙声，和远处腐畸低语持续的嗡鸣。
魔恩站在部落中央，缓缓地转动着视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身影上。
是夏娃。
她坐在石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简陋的叶子篮子，里面空空如也。她的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嘴角依旧挂着那丝傻乎乎的、空洞的笑容。但这次，魔恩注意到，她的眼睛，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虚空中。她的目光，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飞快地颤动一下，仿佛试图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她是唯一还在进行着某种“日常”行为的人，虽然这行为本身也早已失去意义。
魔恩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朝着夏娃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唯一还能“接触”的存在了。
他走到夏娃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夏娃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依然看着前方，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
“夏娃。”魔恩低声唤道。
夏娃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非常缓慢地，从虚空中移开，落在了魔恩的脸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是熟悉的茫然，仿佛在辨认一块石头，一棵草。
“你…是谁呀。”她开口，声音清脆，但语气是那种天真的、毫无记忆的疑惑。
“魔恩。”魔恩回答。
“魔…恩…”夏娃重复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触碰到了什么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东西。但很快，那丝皱眉就消失了，她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是新来的吗。要不要吃果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空空的篮子，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诶…果子…哪里去了…”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问魔恩是谁，也忘记了篮子本来就是空的。她的记忆，依旧停留在那几分钟甚至更短的循环里。
魔恩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这就是亚当不惜代价也要维持的“存在”吗。这种空洞的、不断重置的、毫无意义的…存在。
“我去摘果子。”夏娃忽然站了起来，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天真的热情，“你等我一下哦。”
她转身，朝着部落边缘那片稀疏的灌木丛走去。她的步伐轻快，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世界的异常，没有察觉到天空的裂痕，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腐臭，没有察觉到…亚当那即将消散的身影，和该隐、亚伯、塞特的消失。
魔恩站了起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觉着意识深处佐菲印记传来的越来越沉重的疲惫，和一种…仿佛即将抵达某个终点的…预感。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缓慢流逝。天空的颜色，开始向着黄昏的暗红过渡。盐线的最后痕迹，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彻底消失不见了。腐畸的低语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夏娃回来了。她的篮子里，依旧只有寥寥几颗干瘪的浆果。她走到魔恩面前，脸上依旧是那种天真的笑容，“看，我摘到果子了。你要吃吗。”
但这次，在她递出篮子的瞬间，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没有看篮子里的果子，也没有看魔恩。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魔恩身后的某个方向，那是…伊甸园金光的方向，也是莉莉丝被卡在夹缝中无声尖叫的方向。
她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不是茫然，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所有情绪和记忆都被抽走的空白。
“夏娃。”魔恩感觉到了不对，低声唤道。
夏娃没有反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手中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几颗干瘪浆果滚落出来，沾满尘土。
然后，在魔恩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夏娃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魔恩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颤抖，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魔恩的皮肤里。
“莉…莉丝…”夏娃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名字。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天真清脆的语调，而是一种干涩的、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嘶哑。
魔恩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没有挣扎，只是紧盯着夏娃。夏娃的眼睛，依旧看着远方，但那片空洞的茫然，似乎被某种极其强烈的、痛苦的东西撕裂了。
“她走的时候…”夏娃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对我说…”
她停顿了很久，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抓住魔恩手腕的手也更加用力。
“‘你要记住…’”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嘶哑，但其中的每个音节，都异常清晰地砸进魔恩的耳中，“‘女人…不是…肋骨。’”
女人不是肋骨。
这是莉莉丝离开时，留给夏娃的话。是被从「人类史」中抹去的声音，是卡在夹缝中的灵魂，穿越了时间与虚妄，在这个行将就木的世界里，借由夏娃这个最健忘、最空洞的容器，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肋骨…”夏娃重复了一下最后两个字，然后，她抓住魔恩手腕的手，猛地松开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那种撕裂的痛苦与清晰，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浮现的、更深的茫然与…疲惫。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掉在地上的篮子和浆果，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诶…果子怎么掉了…”她蹲下去，开始捡拾那些沾满尘土的浆果，动作缓慢，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刻，从未发生过。
夏娃…她不仅仅是健忘。她的意识深处，可能埋藏着更深的东西。莉莉丝的话，如同一颗被埋藏的种子，在这个循环的尽头，在世界崩坏的压力下，偶然地…发芽了。
“魔恩…”红凯虚弱的声音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扎着走了过来，脸色惨白，“她…刚才说什么。”
“某个贱种的话。”魔恩缓缓地，用力地说道，“‘女人不是肋骨’。”
“肋骨…”苍川也艰难地挪了过来，他的眼神因为这句话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挑战…莉莉丝…这是…雄性与雌性的开端吗？”
“是被抹去的声音。”魔恩看着蹲在地上、重新变得茫然的夏娃，“也是…可能的另一种‘开端’。”
但这开端，来得太晚了。在这个即将彻底崩塌的世界里，这被埋藏的声音，除了带来更深的震撼与悲哀，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黄昏，彻底降临。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再次笼罩下来。夏娃捡果子的身影，迅速被吞没。魔恩最后看到的，是远处亚当那挺直却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最后的余烬。
冰冷的下坠。意识的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