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昏黄,没有因为真相的揭晓而有丝毫改变。它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地笼罩着这片即将走到尽头的土地。凹地中,那场短暂的、被光与力量隔绝的对峙,仿佛只是这无尽循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迅速被重新涌来的“剧本”力量抚平。但涟漪之下的暗流,却在魔恩、红凯、苍川三人的心中,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壑。
亚当离开了。他的背影,透明得几乎要融化在那片昏黄里,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了部落中央,回到了那些瘫软、空洞的身影中间。他甚至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了几下,似乎想要继续他的教导,但那树枝只是无力地在沙上拖出几道浅痕,随即从他几乎握不住的手中滑落。
凹地里,沉默依旧。但这沉默,与之前得知真相时的震惊与凝固不同。这是一种…酝酿着风暴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红凯的声音,第一个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不高,但里面的颤抖并非来自虚弱,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愤怒与痛苦的情绪,“不行。绝不。”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魔恩,“牺牲亚当,用他的彻底死亡,来换取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下一个战场,这算什么光之战士的作战办式。”
“这是唯一的办法。”苍川的声音,虚弱,但异常地平稳。他靠着凹地冰冷的岩壁,脸色灰败,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亚当自己说的。一条被剥离的‘编年史’,若想归于正史,必须让支撑它的‘吟唱者’彻底死亡。这是规则。是这个被扭曲系统的底层逻辑。”
“去他妈的规则。”红凯低吼一声,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是奥特曼。我们的战斗,从来不是靠牺牲无辜者来换取胜利。尤其是…尤其是牺牲一个明明在保护着什么,明明…”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明明已经承受了太多的人。”
“他不是无辜者。”苍川的目光,投向远处亚当那透明的身影,“他是「吟唱者」。他是这段历史的‘开端’与‘记录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段被困历史的一部分,也是困住它的枷锁。他的责任…或许就包括了在必要时,成为让历史回归正轨的…基石。”
“你就这么冷血吗,苍川。”红凯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也看到了。他教导他们‘人’字,给他们名字,他用盐划线保护他们,他甚至…他在承受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疲惫和痛苦。现在,你告诉我,他的责任就是去死。”
“我是文明观测员。”苍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的疲惫同样深重。
“我的职责,是以理性、以大局为重,记录、分析,并在必要时…做出最优判断。牺牲一个早已与这段扭曲历史绑定的‘吟唱者’,换取这段关键的「人类史」回归正轨,避免其被腐畸彻底吞噬,进而可能影响更广阔的人类史…从效率和结果上看,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代价最小的方案。”
“效率,代价。”红凯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你把生命,把一个人的彻底消亡,当成什么了,可以计算的砝码吗。”
“在某些情况下,是的。”苍川坦然地承认,“尤其是当这个‘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关乎着更多‘存在’的意义与未来时。亚当…他自己也接受了。他早已‘看’到了这个结局。”
“那就更不应该。”红凯的情绪激动起来,“就因为他接受了,我们就应该顺理成章地去做吗。这和…这和那些利用别人善良与牺牲的混蛋有什么区别。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我们可以再去‘梦核’,可以找到腐畸赛罗的本体,可以…”
“时间不多了,红凯。”苍川打断他,“这个「编年史」的崩坏速度在加快。亚当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他撑不了多久了。即使我们不做什么,他也可能在下一次,或下下次循环中彻底消散。到那时,这段历史可能会以更加混乱、彻底被腐畸污染的方式‘固定’,后果更不堪设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红凯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应该趁他还‘存在’,亲手…送他一程,让他死得更有‘价值’。”
苍川沉默了。他没有否认。他只是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他体内光与腐畸的对抗,似乎也因为这场争执而变得更加剧烈,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一直沉默的魔恩,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加入红凯与苍川的争论。他的目光,从远处亚当透明的身影上移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夏娃。她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空篮子,但她没有再试图去摘果子。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茫然地在部落中游移,最后,定格在了亚当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空洞的茫然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篮子的边缘。
他看到了亚伯。亚伯蹲在溪流边,手里拿着几片嫩叶,似乎想要喂给岸边的小羊。但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眼睛也看向了亚当的方向。他清澈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困惑,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的离别。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句什么,看口型,似乎是“父亲”。
他甚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岩石阴影下,塞特蜷缩的身影。塞特将头埋得更深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又仿佛只是在恐惧地颤抖。
而该隐…该隐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远远地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狂热的兴奋,混合着深深的恐惧。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亚当透明的身影,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恐惧着那期待本身的实现。
牺牲一人,拯救可能被腐畸吞噬的整个人类史。
效率极高。
数据冰冷,逻辑清晰,代价明确,结果可预期。
这符合魔恩一贯的思考方式。最优解。在这个绝望的、循环的牢笼里,这似乎是唯一看得见的出口。
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娃、亚伯,甚至是塞特和该隐的身上。这些被“记录”的,被“设定”的,即将随着亚当的彻底死亡而“固定”为一段封闭过去的…存在。
亚当的国。亚当的民。
如果他亲手执行了这场献祭,那么,他与那些在背后操纵、剥离、污染这段历史的存在,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在利用“规则”,牺牲特定的“存在”,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目的看似更“高尚”一些。
“你们的争论,没有意义。”一个平静的、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三人猛地转身。
亚当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凹地的入口处。他的身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几乎完全透明,只有一个模糊的、挺直的轮廓。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虚无的苍白,但他的眼睛,那碧蓝的、疲惫的眼睛,却依然清晰地看着他们。
“你们有选择。”亚当缓缓地,用力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将这一天…重复到时间的尽头。”
“也可以离开。”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去其他编年史…战斗。那里,或许有你们寻找的答案,或许…只是另一个囚笼。”
“但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死寂的部落,指向夏娃,指向亚伯,指向所有那些空洞或痛苦的身影,“是我的国。”
“他们,”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但其中的某种东西,却仿佛在这片绝望中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是我的民。”
“他们的结局…”亚当最后看了一眼魔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悲哀,有解脱,也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决绝,“应由他们的父…来决定。”
他的身影,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但依然挺直地,转过身,重新朝着部落,朝着他的“国”与“民”,一步一步地走去。他的背影,在迅速降临的黄昏暗红中,逐渐模糊,最终,与那片凝固的色彩,与那些即将永远“固定”的身影,融为一体。
凹地中,只剩下三个被沉重的真相、残酷的选择,以及亚当最后那句“我的国,我的民”,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身影。
团队,在这个必须做出抉择的黄昏,无声地…分裂了。
而天空,那片暗红,正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点虚假的天光。冰冷的下坠感,再次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