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昏黄,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得更低了。天空的裂痕,那些暗红的污秽,在亚当说出那个方法后,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变化,蠕动的速度变得更加…焦躁。空气中的腐朽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被电击后的刺鼻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细小的玻璃碴。
部落里,死寂依旧,但这死寂中,多了一种…等待的意味。那些瘫软的、逐渐化石化的身影,他们空洞的眼睛,似乎也不再仅仅是空洞,而是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这片即将迎来终局的天空。夏娃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门槛上,但她的头深深地垂着,栗色的长发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有瘦削的肩膀,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塞特躲在他那个最深的角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想要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而该隐,不见了。
彻底地不见了。不仅仅是身体。他的气息,他那种混合着暴戾、痛苦与疯狂的存在感,也从部落周围消失了。仿佛被这片沉重的空气吞噬,或者…主动融入了什么更深的地方。
凹地边缘,魔恩、红凯、苍川,依旧站在那里。但三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远。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
红凯背对着魔恩和苍川,面朝着远处那片亚当消失的方向,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压抑的、痛苦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量。
苍川靠着岩壁,眼睛闭着,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体内的对抗似乎进入了某种新的阶段。
魔恩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他的大脑,那片冰冷的计算之海,依旧在运转。数据流无声地滚动,分析着亚当最后的话语,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的概率,评估着牺牲与收益,生成一个个冷酷的方案。但每一个方案的尽头,都是亚当那透明的、走向部落的背影,和那句“我的国,我的民”。这让计算的结果,染上了一层无法量化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部落外,远离溪流与盐线遗迹的一处深深的地缝之中。
这里,是连阳光都几乎照不进来的地方。岩壁潮湿,散发着浓烈的腐臭与…新鲜的血腥味。地上,散落着几块被撕裂的、看不出原型的小兽残骸。
该隐蜷缩在地缝最深处的阴影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度的兴奋,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的耳朵里,依旧在回荡着那些话语。虽然隔着距离,虽然有光网的隔绝,但他还是听到了。凭借着某种对“异常”与“秘密”的病态敏锐,凭借着腐畸低语对他感知的某种…增强。
“…唯一的办法,是让支撑这段历史的‘吟唱者’——彻底死亡。”
“…你们应该会前往Re.2编年史…”
“…我的国,我的民…应由他们的父…来决定。”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意识上。
“彻底…死亡…”该隐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的、饥饿的光芒,“结束…循环…”
“力量…”一个低沉的、充满蛊惑的嘶语,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亲近,“他的力量…吟唱者的权限…你不想要吗…”
“我…”该隐的呼吸变得粗重,“我能…得到。”
“杀死他…取代他…”那低语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思维,“你早已证明…你比他更强…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结束这一切…”
“是的…”该隐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充满了痛苦与狂喜的笑容,“我…早就想了…早就…”
他想起了自己用腐畸石头刺入亚当胸口的那一刻。想起了亚当化作光点消散的景象。想起了之后世界的剧烈震动与…亚当的重生。
“但上次…”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上次…是错误的方式…”低语继续,“现在…你知道了方法…真正的方法…彻底的死亡…不是用外来的污秽…而是用你自己…用你被「人类史」赋予的‘角色’…去完成这场…献祭…”
“我的角色…”该隐喃喃,“弑父者…弑弟者…”
“是的…完美的…”低语中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接纳我…让我帮你…你将成为…这段编年史内…我的代行者…分享噩梦的权能…”
彻底倒向腐畸。主动接纳侵蚀。成为…代行者。
这是疯狂。但对早已在疯狂边缘徘徊、被循环与痛苦折磨了不知多久的该隐来说,这疯狂,却像是一条清晰的、充满诱惑的…出路。结束循环。证明自己超越父亲。甚至…夺取父亲的力量。
他不再颤抖。他缓缓地,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好。”该隐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地平稳,里面的痛苦似乎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压了下去,“给我…力量。”
他张开了双臂,如同拥抱那无形的低语。
下一瞬,地缝中,那些残留的暗红污秽光芒,如同找到了源头,疯狂地向他涌来。不再是被动的侵蚀,而是主动的融合。那些污秽的光芒,钻入他的皮肤,他的眼睛,他的口鼻。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膨胀,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但很快,又被一股更强的、属于他自身的意志强行压制、塑形。
他的体型没有变得巨大,但周身开始笼罩上一层不断流动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雾气。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两个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空洞。他的脸上,痛苦与狂喜的表情凝固,化作一副冰冷的、如同戴着面具般的…狞笑。无数细微的、伊贺栗令人绝望面孔的虚影,在他周身的雾气中时隐时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腐畸赛罗在这段「编年史」内的代行者…诞生了。
他感受着体内涌动的、陌生而强大的力量,那是编织与操纵噩梦的力量,是腐畸污染赋予的权能。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间有暗红的电弧噼啪作响。
“父亲…”他低声道,声音因为力量的侵蚀而变得异常嘶哑难听,“你的结局…该由我来决定了。”
部落边缘,溪流上游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魔恩独自站在那里。他需要远离红凯与苍川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需要…整理自己混乱的计算。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冰冷,但意识深处,那片数据之海,正掀起无声的风暴。
“魔恩先生。”一个清亮的、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魔恩没有回头。他听出来了,是亚伯。
亚伯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干净的笑容,只有一种深深的、纯净的悲伤。他的眼睛,因为哭过而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地…清澈,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一切污秽与痛苦。
“你…都知道了。”魔恩的声音,依旧平稳。
“嗯。”亚伯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感觉到了。父亲很…不一样了。哥哥也…不见了。”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你们说的话。虽然听不太懂,但我知道…是很坏很坏的事情。”
“是的。”魔恩没有隐瞒。
“如果…”亚伯抬起头,看着魔恩的侧脸,“如果父亲必须死…才能让这一切结束。”
魔恩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而哥哥…”亚伯的声音,更轻了,“他一定会想杀父亲的。我知道。他心里的火…一直在烧。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的。”
“你想说什么,贱种。”
亚伯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
“父亲说过…”他缓缓地,用力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血里有生命。血…能说话。”
“是的。”魔恩想起了葬礼上的盐,想起了亚当的话。
“如果父亲必须死,而哥哥又想杀他…”亚伯抬起头,看着魔恩,他的眼睛里,那片纯净的悲伤中,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那么,请让我的血…成为最后一次。”
魔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亚伯。
亚伯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悸。那是一种…早已做出决定、接受了一切后的平静。
“也许我的血,”亚伯继续,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魔恩的耳膜上,“能对哥哥说些…父亲说不出口的话。”
“你…”魔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亚伯点头,“我想…用我的血,对哥哥说…‘停下’。说…‘回头’。说…‘哥哥,我不恨你’。”
“这…没有用。”魔恩的声音冰冷,“那贱种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哥哥了。”
“也许。”亚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苦涩、却依旧干净的笑容,“但父亲说,血里的话,最真。也许…能让他听到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让他心里的火…熄灭一点点,也好。”
“而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如果我的血,我的死…能让那个附在哥哥身上的、可怕的东西…变弱一点点…能让父亲…或者你们…更容易一点点…”
“这是你的计划。”魔恩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用你的死,唤醒一个贱种的人性,削弱腐畸的力量。”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计划。”亚伯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父亲很累了。哥哥很痛苦。如果我的血…真的能说话…我希望它能说出…有用的话。”
“所以,”他看着魔恩,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恳求的平静,“请你…在关键的时候…不要阻止哥哥…杀死我。”
“不要…阻止他。”
这句话,如同最沉重的冰块,狠狠砸在魔恩冰冷的计算之海上,激起滔天巨浪,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更冷的寒意冻结。
亚伯,这个纯净到不真实的“善”的化身,在这个绝望的终局前,选择的不是逃避,不是怨恨,而是用自己的血,自己的死亡,去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沟通,最后一次…微弱的反抗。
“你会死。”魔恩的声音,干涩。
“嗯。”亚伯点头,“但父亲说过…血里有生命。也许…死不是结束。”
“贱种…”魔恩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纯净的、义无反顾的光芒,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回应。
“拜托了。”亚伯最后说道,对魔恩露出一个干净的、带着泪水的微笑,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如同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缓缓地,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那片凝固的昏黄下,显得如此瘦小,如此…脆弱,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被任何数据计算、任何逻辑衡量的…沉重。
魔恩站在原地,看着亚伯消失在岩石后。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黄昏,再次如期而至。但这次,在黑暗降临前,魔恩似乎听到了,从部落外那片深深的地缝方向,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痛苦与狂喜的…长啸。
那是该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