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黄昏,一次比一次更沉重。天空的暗红,不再是均匀地铺开,而是像溃烂的伤口中渗出的脓血,一滩一滩地堆积、粘连。光的消失,不再是温柔的退去,而是被某种贪婪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啃噬、吞咽。空气中的腐臭,混合着一股更浓的、类似铁锈与硫磺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深处泛起灼烧的刺痛。
部落里,连那些瘫软的、逐渐化石化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即将来临。他们空洞的眼神,开始出现细微的、不规则的颤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一圈圈濒死的涟漪。有几个身影的嘴角,甚至开始渗出暗色的、粘稠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缕缕不易察觉的黑烟。
而该隐…他虽然不见踪影,但一种新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粘稠油脂,正从部落外,从那些阴影与地缝的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弥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疯狂、憎恨、痛苦与某种…非人的饥饿的气息,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撕开了牢笼,正在黑暗中舔舐着獠牙,等待着饱餐的时机。
这种无处不在的、步步紧逼的终末感,像一层厚重的湿布,捂在每一个还残留着意识的存在心头。
夏娃依旧坐在门槛上。但她不再垂着头。她抬起了脸,栗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露出了那张被泪水与尘土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凝固的、虚假的天空,看着部落里那些正在无声“融化”的身影。但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茫然。
那是一种…破碎的、混乱的、充满了痛苦的…清醒。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感觉…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意识,试图挤进那被“剧本”长期固化的、狭窄的记忆回廊。
她看见了…不,是想起了…一片温暖的、流淌着蜜与奶的土地,不,是一座花园。巨大的、美丽得不真实的花园。果实挂满枝头,闪耀着诱人的光泽。有蛇,不,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着漆黑长发、笑容妖异而自由的女人,对她说着什么…“莉莉丝”…是的,那个名字是莉莉丝…她的姐妹,不,是…“另一个我”。
她看见,想起了…一颗树。一颗巨大的、枝干盘结如龙的树。树上结着两颗果子,一金一银,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香气。有声音在说…“不可吃”…但那香气…那诱惑…还有…疼痛,是的,尖锐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不是惩罚,是…“选择”的代价。
她看见,想起了…自己。不是现在这个只会摘果子、等待、茫然的夏娃。是一个…更完整的,更…自由的。她在奔跑,在河流中沐浴,在月光下歌唱,她的身边,不只有亚当,还有…其他的身影,模糊的、温暖的。
“啊…”夏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记忆洪流的冲击而剧烈地颤抖。那些画面是破碎的,混乱的,前后矛盾的,如同一场癫狂的噩梦。但每一个碎片,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她早已麻木的意识上,划出深深的血口,带来尖锐的、真实的痛楚。
她不是天生的“附属”。
她不是只能等待、生育、茫然的“夏娃”。
她曾是…她曾是…
记忆的碎片最终汇聚不成清晰的图景,但一种强烈的、根植于生命最深处的本能,却在这片混乱与痛苦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清晰地浮现出来。
母性。
不仅仅是对该隐、亚伯、塞特的…虽然那部分同样存在,但更多的、更原始的、更浩瀚的…是对生命本身的守护欲,是对“延续”的渴望,是对“失去”的本能恐惧。
而此刻,这种本能,正在疯狂地尖叫。
危险,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危险,不仅仅是这个“一日”的终结,是更深处的、更根本的东西,正在被撕裂,被污染,被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受伤的母兽,在部落中疯狂地搜寻。她看到了远处独自站立、背影挺直却透明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亚当。她看到了溪流边,静静坐着、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碎的亚伯。她甚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岩石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塞特。
但没有该隐。那个长子,那个眼中总是燃烧着火焰、让她又爱又怕又痛的孩子,不见了。取代他存在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非人的压迫感。
“亚…当…”夏娃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了这个名字。不是以往那种麻木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呼唤,而是充满了一种濒临崩溃的、混杂着恐惧、痛苦与…某种决绝的情感。
她挣扎着,用力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脚因为长时间的瘫坐和记忆的冲击而发软,但她还是撑住了。她推开了那个一直抱在怀里、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篮子。
她开始朝着亚当走去。一步,又一步。脚步踉跄,但异常地坚定。那些瘫软的、化石化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了她身上某种不同的东西,他们空洞的眼睛,竟然随着她的移动,微微地转动着。
亚当站在部落中央,那块他惯常教导的地方。他没有再试图在沙上划写。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抬着头,看着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红的天空。他的身影,透明得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他的侧脸,在这片绝望的天光下,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疲惫的…平静。
直到夏娃走到他的身后。
他没有回头。但他透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夏娃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透明得让人心悸的背影。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母性本能的尖叫,那些对危险的感知,在她的心中翻涌、冲撞。
然后,她伸出了双臂。
从背后,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亚当。
她抱得那么紧,仿佛想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将这个即将消散的身影,重新按回这个世界。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后背,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耸动。
亚当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他的眼睛,依旧看着天空,但那片深不见底的碧蓝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
“…夏娃。”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起了一些…碎片。”夏娃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颤抖着,破碎着,“不多…不清楚…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我也知道…”她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有很坏很坏的事情…要发生了。我感觉到了…这里…”她的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很痛…很害怕…”
“不要怕。”亚当的声音,很轻,很缓,仿佛怕惊醒什么,“一切…都会过去。”
“不会。”夏娃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的混乱与痛苦,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取代,“不会过去,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你…你要做什么,是不是,你要…离开,不对…是更坏的…”
她的话语混乱不堪,但其中的情感,却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亚当透明的后背。
亚当沉默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因为身体的透明而显得有些飘忽。他面对着夏娃,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尘土弄花、却因为某种苏醒的东西而焕发出不同光彩的脸。
“夏娃…”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不要。”夏娃看着他的眼睛,摇着头,泪水再次涌出,“不要一个人。”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亚当冰冷的、几乎感觉不到实体的手臂,“无论你要做什么…不要一个人。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不要…”
“这是我的国。”亚当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的疲惫,仿佛已经深入了灵魂的最深处,“我的民。我的…责任。”
“也是我的。”夏娃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她指向远处的亚伯,指向岩石下的塞特,甚至指向那些瘫软的身影,“也是我的,这里。”她的手,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也是我的。”
“我不知道我曾是谁。”她的泪水奔涌,“我不记得那颗树,但我知道,我是夏娃,我是他们的母亲,我是…”
她的话语,猛地顿住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茫然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困惑。但那困惑,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源自母性本能的坚定所取代。
“我是…”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我是…众人类之母。”
当这几个字从她口中吐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不是那种“人类史”带来的凝固,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东西,被触动、被唤醒了。
亚当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他看着夏娃,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她。
夏娃自己,似乎也被这几个字的重量震慑住了。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她依旧紧紧抓着亚当的手臂,没有松开。
“所以…”她看着亚当,眼中的泪水依旧在流,但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与坚定,
“不要一个人。不要…替我决定。不要…替我们决定。”
“我…”
亚当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的目光,从夏娃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方,投向那片暗红的、仿佛在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天空。他透明的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夏娃紧抓着他的手。
那一握,冰冷,几乎没有实感。但夏娃的身体,却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那冰冷的接触,传递了过来。不是温暖,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沉重的、悲哀的、但又带着一丝…释然的…托付。
远处,岩石的阴影下。
塞特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听不见亚当和夏娃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越来越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能感觉到远处地缝方向传来的、让他灵魂都在尖叫的疯狂与恶意。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上爆发出的那种陌生而强烈的情感波动。
他很怕。怕得要死。
但奇怪的是,当恐惧积累到了某个极点,当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恐惧彻底融化、变成一滩没有形状的烂泥时,某种东西,反而在他的身体深处…炸开了。
不是勇气。至少不完全是。
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他受够了。
受够了躲藏。受够了颤抖。受够了看着一切走向毁灭,自己却只能像老鼠一样缩在角落里。
他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依旧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睛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但那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疯狂的火焰。
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因为腿软而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他踉跄着,走到自己平时躲藏的那块岩石旁,那里,靠着一根他自己偷偷磨制的、简陋得可笑的石矛。只是一根笔直的树枝,一头用粗糙的石片勉强磨尖,用藤蔓捆扎固定。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根石矛。粗糙的木柄硌着他的手心,带来真实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踉跄着,但坚定地,朝着母亲夏娃和哥哥亚伯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了溪流边,站在了亚伯的身边,然后,又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亚伯和母亲的前方。他握着石矛的手,依旧在抖,他的身体,也在抖。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但他站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从另一侧走过来的魔恩。那个总是一脸冰冷、眼神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的外乡人。
塞特的身体,因为魔恩的靠近而绷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后退。他抬起头,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瞪着魔恩,尽管他眼中的恐惧依旧明显。
“我…”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结巴,“我可能…帮不上忙。”
他握紧了手中简陋的石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至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里面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孩子气的倔强,“我可以…站在这里。”
他说着,又向前挪了一小步,用自己瘦小的、颤抖的身体,挡在了母亲、哥哥,与那片弥漫着疯狂与恶意的黑暗之间。
他的背后,是紧紧相拥的亚当与夏娃。他的身旁,是平静坐着的亚伯。他的前方,是冰冷注视的魔恩,和更远处,那片仿佛孕育着无尽噩梦的…黑暗。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终于被彻底吞噬。黑暗,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暗红,如同粘稠的血浆,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