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被撕裂了。
不是柔和的过渡,不是梦境般的沉入。是一种粗暴的、仿佛被无形的巨手从一个世界硬生生抠出来,然后胡乱塞进另一个世界的…剥离与挤压感。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的下坠感持续了可能一秒,也可能一个世纪。然后,某种巨大的、嘈杂的、混合了无数频率的…声音洪流,猛地撞进了意识。
紧随其后的,是光。
刺眼的、混乱的、五颜六色的光,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劈头盖脸地泼洒过来。
脚下传来坚硬的、冰冷的触感。
魔恩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微微一沉,膝盖弯曲,缓冲了冲击。他的眼睛在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光污染,耳中灌满了难以分辨的喧嚣。
他站稳,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天空。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永远停留在黄昏与夜晚交界的暗紫色,边缘透着不自然的橘红,如同溃烂伤口周围的炎症。但这片天空并不空旷,上面布满了巨大的、缓缓流动的全息投影。
那些投影的内容光怪陆离。有巍峨的、样式古老却线条僵硬的宫殿群,飞檐斗拱上缠绕着流动的数据流。有巨大的、身披玄黑冕服的帝王虚影,头戴旒冕,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闪烁着冰冷的红色光点,如同扫描般缓缓移动,俯瞰着下方。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蝗虫般的飞行器,拖着幽蓝或惨绿的光尾,在投影之间无声地穿梭,编织成一张复杂的、令人目眩的光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干燥的、带着金属锈蚀感的尘埃味,混合着廉价香料燃烧后的刺鼻甜腻,以及…更深处的、某种类似机油过热、电路板烧焦的…工业废气的味道。
他站在一栋摩天楼的楼顶。脚下是冰冷的、反射着天空诡异光色的合成材料地面。楼顶边缘,竖立着密集的、如同森林般的信号塔与全息投影发射基座,那些基座嗡嗡作响,不断向天空投射出变幻的影像。
他的身边,红凯和苍川也刚刚从落地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挣扎着站起。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上一个「编年史」的终结,亚当的牺牲,伊贺栗令人最后的梦…所有的沉重与疲惫,仿佛还粘附在他们的灵魂上,尚未被这个新世界喧嚣的光与声洗去。
魔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楼顶,然后,落在了楼顶角落的一处…装饰上。
那是一株“松树”。
但它不是真的松树。它的树干是冰冷的金属框架,表面覆盖着一层仿生树皮材质,纹理逼真,却缺乏生命的质感。它的枝叶,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全息粒子构成,在模拟的“风”中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电子拟声。松树的根部,被固定在一个同样是金属材质的、雕刻着复杂回纹的“花盆”中,花盆侧面,嵌着一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滚动着字幕。
几乎是本能地,魔恩的身体微微一蹲,然后,他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无声地掠过楼顶冰冷的地面,轻轻一点,便跃上了那株全息松树最高的一根枝梢。
全息的松枝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向下一沉,发出轻微的、类似金属簧片震颤的吱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那些发光的粒子拂过他的裤脚,带来一种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痒感。
他站在树梢,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树干,抬起头,看向楼外。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楼下,是一座…城市。
一座巨大的、疯狂的、将古老的威严与未来的冰冷粗暴嫁接在一起的…钢铁丛林。
无数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如同一根根冰冷的巨大方尖碑,矗立在大地上。它们的表面,覆盖着暗金色或玄黑色的金属板材,板材上,雕刻着巨大的、笔画刚硬的…秦篆。
“皇帝功盖三皇,德超五帝”
“书同文,车同轨”
“北筑长城以御胡虏”
“南取百越以为郡县”
…
这些古老的文字,在摩天楼冰冷的金属表面上闪闪发光,边缘流动着幽蓝的能量光晕,仿佛是刻在巨人尸体上的墓志铭。文字的间隙,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全息广告屏,播放着各种商品、服务、或者…歌功颂德的宣传片,色彩艳俗,声音嘈杂。
楼与楼之间,是纵横交错的立体交通网络。无数流线型的、没有轮子、悬浮行驶的飞行器,如同被无形轨道束缚的金属鱼群,在固定的光带中高速穿行,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和低沉的嗡鸣。更低的空中,则是体型更小、数量更多的个人飞行载具和货运无人机,如同蝗虫般密密麻麻,将天空的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而在地面…如果那些被高楼阴影和立体交通网络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区域还能被称为地面的话…则是涌动的人潮。
无数渺小的黑点,如同蚂蚁,在钢铁森林的根部移动。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款式类似古代深衣但材质明显是合成纤维的灰色或藏青色“民服”,样式刻板,毫无个性。他们的行动似乎也有着某种统一的节奏,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极少有人交谈,更少有人抬头看向天空那些巨大的全息投影。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繁华与…死寂之中。光与声的盛宴之下,是冰冷的秩序,是个体的湮灭,是一种…被精心设计、高效运转的…麻木。
天空中,那个最大的、身披玄黑冕服的帝王虚影,此刻缓缓抬起了手臂。
随着他的动作,全城所有的全息广告屏,所有摩天楼表面流动的文字,甚至是那些穿梭的飞行器上的灯光,都在一瞬间同步。
所有的光影,汇聚成一行巨大的、横贯整个天空的…篆体文字,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刺目的金光,如同燃烧的烙铁,烙在那片暗紫色的天幕上。
文字下方,是一串同样巨大的数字。
随着这行文字的出现,城市的喧嚣,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所有的飞行器同时鸣响了统一的、尖锐的汽笛声。地面上,无数事先布置好的全息礼花发射基座同时启动,将无数绚丽但虚假的光朵射向天空,在空中炸开,化作更多的歌功颂德的文字与图案。甚至连那些摩天楼本身,表面都开始流动起庆祝的光带,如同一根根被点燃的巨型蜡烛。
然而,与这极致的光影狂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面上那些蚂蚁般的人群。
他们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移动。
然后,他们抬起了头。
无数张脸,在楼顶俯瞰下去,如同一片灰色的、模糊的海。那些脸上,此刻都挂上了统一的、仿佛量产出来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甚至是脸颊肌肉抖动的频率,都惊人地一致。那笑容灿烂,充满了“喜悦”,但看在魔恩眼中,却只让人感到一阵冰冷的…悚然。
他们举起了手,开始整齐划一地挥舞,同时,一种经过放大、处理后的、如同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通过隐藏在各处的扬声器汇集、叠加,最终化作一股震耳欲聋的、单一的声浪,冲刷着一切。
“皇帝陛下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声音整齐,洪亮,充满了狂热。但其中,听不到任何属于个体的情感,只有一种…被编程好的、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红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在魔恩身后响起,“比上一个还让人不舒服。”
他也走到了楼顶边缘,但没有像魔恩那样站到高处,只是靠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低头看着下方那片狂热而麻木的人潮,眉头紧锁。
“至少…不是循环了。”苍川虚弱地说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观测员特有的冷静与审视。他也在观察,目光从那些巨大的秦篆,移动到天空的帝王虚影,再移动到人群脸上那统一的笑容。
“但可能…更糟。”红凯低声道,“这里的人,他们的眼睛里…”
他没有说下去。
但魔恩明白他的意思。那些抬头欢呼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某种东西彻底浸染的…灰暗。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躯壳。
“你站树上干吗。”红凯抬头,看向站在全息松树梢上的魔恩,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嫌视野不够好。”
魔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天空中那个最大的帝王虚影,盯着那双闪烁着红色光点的“眼睛”。
这个「编年史」…Re.2。
吟唱者…不太好惹。
亚当最后的提醒,在他脑海中回荡。
如果这个世界的“吟唱者”,就是天空中那个被尊为“始皇帝”、完成了“机械飞升”的存在…
那确实,很不好惹。
就在这时——
天空中,那横贯天幕的巨大金色篆文,那个帝王的虚影,以及周围所有同步的全息影像,突然,同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信号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干扰。
金色的篆文闪烁,变成了一片乱码。帝王的虚影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疯狂地抖动、拉伸。
然后,在那片扭曲的中心,在帝王虚影的脸部位置,一张…脸,猛地闪现了出来。
不是帝王威严或冰冷的面孔。
是一张…少女的脸。
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她有着一头凌乱的、似乎很久没有打理的黑色长发,几缕发丝粘在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满是无法形容的惊恐、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悲恸。泪水如同决堤般从她眼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
她的嘴巴,张开着,似乎在无声地、用尽全力地…尖叫着什么。
这张脸,与周围狂欢的庆典景象,与那威严的始皇投影,形成了一种极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
它只出现了不到半秒。
但那半秒,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魔恩站在树梢上,他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锁定了那张一闪而逝的少女面孔。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悲鸣,夹杂着无数混乱的电子杂音,猛地在整个城市的上空炸响。
“啊——。”
那声音如此凄厉,如此痛苦,与下方那片整齐划一的“万岁”欢呼声形成了恐怖的二重奏。
下一瞬。
扭曲消失。
少女的脸,连同那声悲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
金色的篆文重新稳定,帝王的虚影恢复了威严,所有的全息影像恢复正常,继续着它们狂欢的表演。
只有天空的一角,那帝王虚影的旁边,迅速弹出一行小字,用标准的篆体和通用语双语显示,字体是毫无波动的宋体。
【系统临时故障,已修复。庆典继续。】
那行小字闪烁了两下,也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不是幻觉。
下方,那片灰色的人海,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些统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挥舞的手臂,停在了半空。狂热的欢呼声,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断档。
无数张脸,茫然地抬着,看着恢复正常的天空,看着那行小字消失的地方。
他们的眼中,依旧空洞。但那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一瞬的扭曲与悲鸣,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很轻微。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笑容重新挂上,手臂重新挥舞,欢呼声重新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响亮,仿佛要用这声音,将刚才那不和谐的一瞬彻底淹没、遗忘。
楼顶。
死一般的寂静。
红凯和苍川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们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刚才…”红凯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是…”
“信号干扰。”苍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凝重同样清晰,“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站在全息松树梢上、一动不动的魔恩。
魔恩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天空中,帝王虚影刚才脸部扭曲的位置。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张少女哭泣的脸…
那声绝望的悲鸣…
系统故障…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看向下方那片重新陷入狂热欢呼的人潮,看向那些脸上挂着统一笑容、眼中却一片空洞的面孔。
冰冷的计算,在他的脑海中无声地启动,与佐菲印记传来的、依旧沉重但已不再濒临崩溃的疲惫感交织在一起。
这个世界…
这个Re.2编年史…
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地方。
而且…
似乎,还隐藏着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弯了一下。
然后,他从全息松树梢上,轻轻一跃,落回了楼顶冰冷的地面。
“走。”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先找个地方,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个威严的帝王虚影,看了一眼那行早已消失的“系统故障”提示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率先朝着楼顶通往下方的安全通道入口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后。
红凯和苍川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跟了上去。
楼顶,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