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暗紫色与橘红交织的天光,并不像正常日出那样逐渐驱散黑暗,而是如同一块浸满污渍的厚重绒布,被无形的手一点一点、不情不愿地揭开,露出下方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的钢铁都市。
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魔恩三人从那栋摩天楼底层某个废弃的设备间走出来时,街道上的喧嚣依旧没有停歇,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巨大的全息投影依旧在天空和楼宇间闪烁,只是内容从庆祝“飞升百年”,变成了歌颂“始皇帝陛下的永恒伟业”与“大秦仙朝的万世昌隆”。那些玄黑冕服的帝王虚影出现得更加频繁,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好几个,从不同的角度,用那双闪烁着红点的“眼睛”,俯瞰着芸芸众生。
街道上的人流似乎比夜晚更密集了。他们依旧穿着统一的灰色或藏青“民服”,低着头,脚步匆匆,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工蚁,在钢铁森林的缝隙间穿行。他们的脸上看不到熬夜狂欢后的疲惫,只有一种…更深的麻木。偶尔有人抬头,视线与天空中的帝王虚影对上,便会条件反射般地露出那种统一的、灿烂的笑容,然后继续低头赶路。
魔恩三人混在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的衣服,他们的眼神,他们身上那种无法完全掩盖的、与这个世界节奏不同的“异质感”,都让周围偶尔有行人投来一瞥。
但也只是一瞥。
那些空洞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仿佛他们只是街边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石头,不值得投入更多的注意力。这个城市的人,似乎对“异常”有着某种…迟钝。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别的东西占据、消耗殆尽了。
“得先找个地方,弄点信息。”红凯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闪烁着全息广告的店铺。广告里播放着统一配给的营养膏、最新款式的制式民服、以及各种歌颂皇帝与仙朝的“文娱产品”。“这地方,看不到任何正常的信息渠道。”
“网络。”苍川轻声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在快速地收集着周围的细节,“找个公共接入点,或者…弄一台个人终端。”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匆匆路过的行人手腕上。那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简单的金属环,环上有一小块发光的屏幕,正在滚动显示着时间、今日配给积分,以及一条不断闪烁的标语。
魔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十字路口一侧的一栋建筑上。
那建筑不算高,只有五六层,在周围的摩天楼中显得有些矮小。但它的风格与周围格格不入——它的外墙并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仿古的青砖,上面同样刻满了秦篆,但字体更小,更密集。建筑的顶部,竖着一面巨大的、由无数细小灯珠构成的牌匾,牌匾上,两个古朴又透着诡异科技感的篆体大字缓缓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
【府衙】。
建筑的门口,站立着两尊并非石狮,而是某种金属与合成材料打造的…麒麟。造型古怪的异兽雕像,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不断扫描着进出的人影。几个身穿黑色制式劲装、腰间佩着短棍的人,如同雕像般站在门口,脸色冷硬,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街道上的每一个行人。
这里,似乎是这个区域的…管理机构。
就在魔恩的目光停留在那「府衙」门口时——
一阵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突然从那建筑旁边的一条小巷中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带着颤抖的惊呼。
“让开,都让开。”
“又一个…这是今天第几个了。”
“别挤,保护现场。”
几个同样穿着黑色劲装、但制式略有不同、手臂上有着特殊徽记的人,从小巷中匆匆跑了出来,他们的脸色看起来比门口那些守卫更加难看,其中两人还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不反光的黑布。但从黑布下隆起的轮廓,以及抬担架者那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什么的动作来看,那下面,是一具…尸体。
周围匆匆赶路的行人,在看到那担架的瞬间,如同遇见了什么极为不洁的东西,齐刷刷地向两侧避开,低下头,加快脚步,没有人多看一眼,更没有人议论。只有那种统一的、麻木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纹,露出下面更深的…恐惧。
抬担架的人很快将尸体送进了「府衙」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扇门打开的瞬间,魔恩看到里面似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散发着一股…防腐剂混合着其他什么的、冰冷的气味。
很快,那扇小门关闭,小巷口被拉上了明黄色的封锁带,上面印着扭曲的篆体警告文字。两个黑衣人站在封锁带外,脸色凝重地守着。
街道上的人流,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正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魔恩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小巷。
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除了防腐剂和城市固有的工业废气…
他闻到了一丝…很淡、但绝不会错的…味道。
死亡的味道。
并不是新鲜血腥的那种,而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某种东西强行抽离、碾碎后残留的…空洞与冰冷的味道。
这味道,与昨天天空中那一闪而逝的扭曲信号,与那声绝望的悲鸣…隐隐有着某种…相似的频率。
“…过去看看。”魔恩开口,声音平静。
他没有等红凯和苍川回应,便转身,如同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逆着灰色的人流,朝着那条被封锁的小巷方向走去。
红凯和苍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跟上。
翌日。
晨。
那种暗紫色的天光,依旧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橘红的部分褪去了一些,让天空看起来更像一块陈旧的、即将熄灭的淤血。
「府衙」深处,某间弥漫着廉价合成茶叶与陈旧纸张味道的办公室。
陈警长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指用力揉搓着眉心,试图缓解那里传来的一阵阵钝痛。
他的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如同两块褪不掉的淤痕。身上那套黑色的制式劲装有些皱巴巴的,肩膀和手肘的部位甚至磨得有些发亮。办公桌上,堆满了纸质文件和几块显示着不同内容的老旧电子屏。
屏幕上,一个穿着整齐制服、面容姣好但表情刻板的虚拟女主播,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
“…昨日夜间至今日凌晨,本区共发生意外猝死事件十七起。经初步调查,死者均有基础疾病史,疑为庆典期间情绪激动诱发。请广大市民理性庆祝,注意身体,按时服用配给保健丹药…”
陈警长伸手,关掉了屏幕。
意外猝死。
情绪激动。
保健丹药。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如果是昨天之前,他或许还会对这套说辞抱有一丝怀疑,但不会去深究。这个城市,这个系统,早已教会了他,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但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份刚送来、还带着技术部门特有的机油与臭氧混合气味的报告上。
报告的封面,用冰冷的宋体印着标题。
他的权限,刚好三级。
他伸出手,手指在粗糙的纸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波形图,以及…照片。
十七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他们死亡的地点各不相同,有的在家中,有的在公共休息区,有的甚至就在街道上。
但他们的死状,惊人地一致。
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疾病发作的典型特征。
他们就那样,在某一刻,突然倒下。表情…
陈警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那些死者的脸,都扭曲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模样。
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残留的影像,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超越理解、超越认知的…东西。嘴巴张大,但不是要尖叫,而是一种…仿佛连声音都被那恐惧彻底攫住、冻结在喉咙里的僵硬。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痉挛着,凝固在了恐惧的顶点。
生理检测显示,他们的死亡原因,都是…心脏骤停。
但是…什么样的恐惧,能让十七个分散在不同地点、之前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在同一个夜晚,以同样的方式,活活吓死。
技术部门的报告继续往下翻。
对死者生前最后时刻的个人终端数据恢复与分析显示:
他们在死亡前的最后几分钟,网络浏览记录的最后停留页面,全部指向同一个…已经注销的社交账号。
那是一个在某个小众、但在特定群体中很活跃的内部论坛上的账号。账号名是一串乱码,头像是空白。它最后发布的几条动态,时间显示是在三天前,内容…
是对“始皇帝陛下”,对“机械飞升”,对“大秦仙朝”…极其恶毒的、充满了绝望与怨恨的…谩骂与诅咒。
那些文字充满了污言秽语,逻辑混乱,但其中透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疯狂,即使是隔着屏幕,也让陈警长感到一阵寒意。
账号在发布这几条动态后不久,就被注销了。论坛管理方的记录显示,是“用户自行注销”。
但技术部门在深入挖掘后,在这十七个死者的个人终端底层数据流中,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报告的最后几页,是一段破译后的…音频文件的波形图,以及文字转译。
技术人员的注释写道:“在所有受检终端的临时缓存区,均发现了一段相同的、来源未知的高强度杂乱电磁信号残留。该信号具有极强的精神干扰特性,疑似为导致受害者精神崩溃的直接诱因。信号经降噪与破译后,得到以下音频内容…”
陈警长的目光,落在了那行“音频内容”上。
只有两个字。
不,是一个词组,被不断地、重复地…低语着。
破译出的文字转译,是这样的: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没有语气,没有起伏,没有任何情感。就像是一段坏掉的录音,一个卡住了的程序,一个…来自深渊的、冰冷的诅咒,在那十七个人的脑海深处,不断地、机械地…回响。
直到他们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那份超越极限的恐惧,彻底停止跳动。
陈警长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冷。
他慢慢地合上了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旧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嗡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陈警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面孔探了进来。那是一张还带着明显青涩、眼中残留着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稚嫩与紧张,但又努力想要装出老成模样的脸。
“陈…陈警长。”年轻的方警官站得笔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技…技术科那边,又送来了一份补充报告。是关于信号源头追踪的。”
“拿过来。”陈警长招了招手。
方警官连忙走过来,将一份更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旁边的茶杯。
陈警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打开了补充报告。
报告很简短,结论也很明确:
信号源头追踪失败。
那段电磁信号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路径。它绕过了所有已知的网络节点与防火墙,直接作用于个人终端的底层接收单元。技术部门甚至无法确定它是从外部入侵,还是…从终端内部的某个“后门”被激活的。
“废物。”陈警长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技术部门,还是在骂这该死的一切。
“陈警长,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方警官忍不住问道,“上头让我们尽快结案,就按意外猝死报…可这明显不是意外啊。十七个人,同样的死法,同样的…”
“闭嘴。”陈警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冷,“方,你记住,在这个地方,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上头让你看到的,才是你应该看到的。”
年轻的方警官张了张嘴,脸涨得有些红,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拳头悄悄握紧了。
“现场…都处理干净了。”陈警长问。
“是…是的。”方警官低下头,“遗体已经全部移交给‘净所’了。现场也都清理消毒完毕,恢复正常秩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昨天最后一个现场,CQ-7-8893号,在清理的时候,弟兄们说…感觉有点不对劲。”方警官的声音更低了,“说是…那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看着他们。冷飕飕的。还有人听到了…很轻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声音。”
陈警长的动作顿住了。
“胡说八道。”他的声音更冷了,“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不要乱传。”
“是。”方警官挺直腰板。
“…”陈警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方,你跟我也有半年了。”
“是,警长。”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报告我会按‘意外猝死’写。”陈警长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技术报告,“你,还有参与的所有人,把嘴闭紧。今天的事情,看到的,听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方警官浑身一凛,下意识地又想立正,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出去吧。”陈警长挥了挥手,似乎很疲惫。
方警官敬了个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陈警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叹气的声音…
看着他们的…东西…
还有报告上那不断重复的“去死”…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那种钝痛,仿佛要钻进脑子深处。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打开电子屏,开始起草那份“意外猝死”的结案报告。
报告的开头,他习惯性地写上了今日的日期:
【帝国历:始皇纪元2357年,飞升纪年100年,庆典翌日】。
写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