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气，从灶上那口大铁锅里一股股冒出来，混着面粉和白菜猪肉馅的味道，把这间不大的茶馆后厨熏得雾蒙蒙的。
老板娘撩起油腻的蓝布门帘，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走出来。饺子白白胖胖，挨挨挤挤地堆在粗瓷大盘里，还冒着热气。
“来喽——年夜饺子。”她嗓门挺亮，把盘子搁在中间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几位老板，趁热。咱们这儿小地方，没啥好东西，就这饺子，是老手艺，馅儿实在。”
桌子旁，坐着五个人。
或者说，五个「吟唱者」。
靠窗那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只有那双眼睛，看着窗外零星炸开的、模拟出来的电子烟花时，里面有种很深的、看不透的东西。他是亚当。
他对面，是一位穿着笔挺藏蓝色西装、外面套着件旧款长风衣的男人。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个老式烟斗，却没点。他的目光扫过茶馆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像是在勘查现场。他是阿尔弗雷德。
挨着阿尔弗雷德坐的，是一位身材高大、披着暗红色绒面披风的男人。他的面容如同古典雕塑，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即便坐在这油腻的茶馆里，也自有一股威严。他是查理曼。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稍微靠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色长袍，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却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包容一切又疏离一切的气息，淡淡地弥漫着。他是神性·亚当。
最后，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即便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也显得格格不入的存在。他穿着玄黑色的、绣着暗金色龙纹的长袍，但那长袍下的身躯，线条过于刚硬，关节处隐约有金属的冷光。他的脸，是一张完美但冰冷的金属面甲，眼眶处，两点暗红色的光，恒定地亮着。他面前的茶杯，丝毫未动。他是始皇帝嬴政。
老板娘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桌客人的异常。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说：“今天除夕，老街上就我这儿还开着。几位老板凑一块儿，也是缘分。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她转身又回了后厨，收音机里传来吱吱啦啦的、不成调的贺岁曲子。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暖气片滋滋的响声，和窗外遥远的、模拟烟花的微弱爆裂声。
“腐畸的动作，比预期快。”阿尔弗雷德放下烟斗，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侦探剖析案情时的冷静。
“它不是在侵蚀某个片段。”亚当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它是想从源头点燃。焚毁整个记录的载体。历史本身。”
“朕的疆域内，已有十七起意外。”嬴政的声音，通过面甲下的合成器传出，冰冷，无波，但那暗红色的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皆与低语有关。精神层面的定向焚毁。”
“骑士的时代，同样出现了失语的石碑。”查理曼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教堂的钟声，“铭文剥落，史诗模糊。不是风化，是被某种东西舔舐掉了。”
一直沉默的神性·亚当，轻轻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没有痕迹留下。
但其他四人，似乎都看到了什么。
“火，已经点着了。”神性·亚当的声音，如同远处飘来的风，很轻，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意识里，“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在现在的每一个瞬间。在记忆与记录的夹缝。”
“它在焚烧存在本身的证明。”亚当接过话，“当所有的证明都化为灰烬，那段历史，那个人，那个文明就从未存在过。”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一朵特别大的电子烟花炸开，模拟的光芒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茶馆油腻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短暂的、虚幻的彩光。
“联手。”嬴政的合成音，在寂静中响起，不是询问，是陈述。
“档案需要交叉比对。”阿尔弗雷德点头，“腐畸的污染路径，可能存在规律。”
“骑士团的眼线，可以共享。”查理曼道。
“记录，需要备份到更深的层。”亚当轻轻放下茶杯，“我来处理。”
神性·亚当微微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沉重的悲壮。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或者这盘饺子该不该再加点醋。
老板娘又端着一盘蒜泥出来，看到饺子还没动，“哟”了一声：“几位老板，别光说话呀，饺子凉了就坨了。今天除夕，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口热乎的。”
她把蒜泥放下，又看了看这几位怪客人，摇了摇头，嘟囔着年也不好好过，回后厨了。
阿尔弗雷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还不错。”他说。
亚当也拿起了筷子。查理曼稍作迟疑，用的是刀叉，动作依然优雅。神性·亚当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嬴政面甲上的红光，映在那盘白白胖胖的饺子上。他没有动，也不需要动。
“老板娘。”阿尔弗雷德忽然朝后厨喊了一声。
“来啦。”老板娘擦着手出来。
“能帮我们拍张照吗。”阿尔弗雷德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很老式的、带着点金属光泽的方块，那是一个微型留影仪。“今天除夕。留个念。”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嘞。”
她接过那个冰冷的方块，有些笨拙地找着角度。“几位老板，看这儿啊，笑一笑。”
桌边，阿尔弗雷德脸上还带着那点淡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亚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留影仪，眼神平静。查理曼挺直了背，如同接受加冕。神性·亚当依然在阴影中，模糊而平静。
而嬴政，那张冰冷的金属面甲，在留影仪捕捉到的画面里，倒映着桌上饺子冒出的、最后一缕热气。
老板娘按下了按钮。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
光芒一闪。
画面定格。
“好了。”老板娘把留影仪递还，笑道，“几位老板，除夕快乐啊。”
…
…
…
除夕快乐。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