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一道墙。

    一道倾斜的、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的、厚重到不像话的灰白色金属墙。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门的特征,除了它确实嵌在一面更大的、同样灰白的金属墙上,以及中央那个微微凹陷的、暗红色的圆形识别区。

    带路的是一个人。

    如果那能算是人的话。

    他全身覆盖在一种哑光的、看不出材质的深灰色紧身作战服下,外面套着简单的战术背心,但没有任何标识。头部被一个光滑的、呈流线型的全覆式头盔完全包裹,面甲是单向透明的暗色,看不到里面的任何特征。行动时,没有声音,只有关节处极其轻微的、类似液压或精密齿轮传动的嘶嘶声。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如同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交流,没有眼神,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注意力投向身后的三人。

    红凯走在中间,他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这里的一切,都是一种压抑的、缺乏生命感的灰白。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那种看不出接缝的、光滑的金属或合成材料。光线不知道从哪里来,均匀、柔和,但没有温度,也不会在任何物体上投下阴影。

    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内部被掏空的生物的腔体里。

    苍川走在稍后的位置,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半眯着,但那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却如同扫描仪般,快速而仔细地掠过通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的接口或缝隙。他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弹动一下,仿佛在空气中敲击着看不见的键盘。

    而魔恩。

    他走在最后。也可以说,他并不真的走在这条通道上。

    他的脚步很慢,与前面带路的灰衣人和红凯保持着一段恒定的、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没有看两侧的墙壁,也没有看前面的人,只是平视着前方,看着那道倾斜的金属门,看着门上那个暗红色的识别区。

    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的。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水。

    只有他背后那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小包,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带路的灰衣人,在那道倾斜的金属巨门前停下。他抬起手臂,手腕处的护甲滑开,露出下面一个同样暗红色的、似乎是生物识别接口的装置,无声地按在了门上的识别区。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只有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然后,那道厚重的、倾斜的金属巨门,开始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不,不是纯粹的黑暗。

    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幽暗。

    有光,但那光,是从黑暗的最深处散发出来的。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不断缓慢脉动着的光。

    空气,也变了。

    刚才通道里那种干燥的、过滤过的、缺乏生气的空气,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气息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金属低温、臭氧、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潮湿岩石或者沉睡的巨物呼吸般的味道。

    带路的灰衣人,侧过身,对着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动作僵硬而标准,如同机械。

    然后,他就站在了门边,不再前进,也不再有任何表示。

    红凯看了苍川一眼。

    苍川微微点了下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门内那片幽暗。

    魔恩,则是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瞬间被那片幽蓝与黑暗交织的空间吞没。

    红凯和苍川连忙跟上。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

    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灰白的、冰冷的世界。

    然后,他们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难以估算高度和面积的腔体。

    他们站在边缘,脚下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金属走廊。走廊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悬浮在这巨大空间中央的、同样是金属材质的圆形平台。

    而平台的中心,是那光的来源。

    是那个东西。

    红凯的呼吸,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

    它的主体,是一簇巨大的、不断生长、分叉、又重新纠缠在一起的幽蓝色晶体。

    不,晶体这个词,并不完全准确。它的质地,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液体或者是能量在流动的有机物与矿物的结合体。那种幽蓝色,并不是稳定的,而是在不同的枝杈、不同的深度,呈现出不同的色调,从接近于黑的深靛,到妖异的亮蓝,再到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在微微呼吸的蓝白色光晕。

    这些枝杈,从一个看不见的根部向上、向四周蔓延开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的、仿佛是一株被倒置的、在幽暗中无声生长的树,或者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丛,又或者是根须。

    每一根枝杈的表面,都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又或是神经元突触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中,有更为明亮的幽蓝色光流,在不断地、如同有生命般地脉动、流淌。

    而在这些枝杈的深处,那些半透明的晶体内部,似乎有东西。

    是一些模糊的、扭曲的、不断变化着的光影。

    它们像是被封存在琥珀中的飞虫,又像是被困在水流中的倒影,挣扎着,闪烁着,偶尔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张模糊的脸,一只手的残影,一段扭曲的街道,一个哭泣的侧脸。

    但当你试图去仔细看清时,那些光影又会迅速地消散、重组,化作另一种无法理解的混沌。

    这整个巨大的、幽蓝的晶体簇,就这样,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无声地脉动着,生长着,内部流转着那些破碎的、哀嚎的光影。

    它散发出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下方的金属平台,也在平台上投下了无数扭曲的、不断晃动的、如同活物般的影子。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同样身穿深灰色紧身作战服,但没有戴头盔的男人。

    他的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三十,可能四十,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只有一种长期处于绝对压力和某种更深东西下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色,看着面前那巨大的幽蓝晶体簇,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工作的专注。

    他,就是夜袭队的队长。

    代号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晶体簇,直到红凯三人走上平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它叫忘川。”

    队长影的声音响起,平直,没有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不是正式名称,是开发阶段的内部代号。很贴切,不是么。”

    他终于转过身,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向红凯和苍川,然后,又微微抬起,看向了他们的上方。

    红凯和苍川顺着他的目光,也抬起了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魔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

    他站在平台边缘,那条连接着入口走廊的金属横梁上。

    不,甚至不是站在横梁上。

    他站在横梁上方,一根从这巨大空间顶部垂下的、不知用途的、粗大的金属管道的阴影里。那位置,比平台高出至少十几米,需要仰视才能看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平台,俯视着那巨大的忘川,也俯视着平台上的人。

    他拒绝了与任何人平视。

    队长影的目光,在魔恩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忘川的核心功能,是储存,分析,以及编辑特定的生物神经信号,也就是记忆。他重新看向那幽蓝的晶体簇,它能从活体,也能从刚死亡不久的生物体内,提取残留的神经信号,将其转化为可被解析和修改的数据。”

    “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将这些被处理过的记忆,以特定的频率和模式,重新播放出去,影响一定范围内的目标。”

    他的声音,在这片只有晶体脉动声的幽暗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圣皇陛下的意思,是在必要的时候,比如大规模的社会情绪波动,或者某些不稳定因素积累到临界点时,启动忘川,对特定区域,进行记忆层面的稳定化处理。”

    “比如,抹去一些不必要的痛苦,植入一些安宁,或者忠诚。”

    红凯的脸色,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有些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内部流淌着破碎光影的晶体簇。

    储存,编辑,记忆。

    这是什么。

    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这甚至不再是技术的问题。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它的生长体,也是信号的接收与放大装置。影继续道,真正的数据处理与核心,在更深的地方。连接着首都圈的主神经网络。”

    “你们的任务,是追查猎手。”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红凯和苍川,“而猎手的行为,涉及到了对特定人群的精神或者说,记忆层面的直接攻击。”

    “所以,你们需要了解它。”他指了指忘川,“了解我们手中,有什么样的工具。也了解,你们可能在对付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眯,看向了那晶体簇深处,一个尤其明亮的、不断扭曲的光影。

    “圣皇陛下在批准忘川最终建造时,曾单独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陛下说。

    “此物,慎用。”

    “记忆,乃人之根基。抽去一块砖,或许无妨。抽去太多……”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话语,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了这片幽暗的空间里,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抽去太多,会怎样。

    那个人,还是人吗。

    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

    一声轻微的、有些失真的滴声,从队长影的手腕处传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看不出品牌的、样式极简的黑色腕带。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腕,操作了几下。一道微弱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光屏,从腕带上投射出来,悬浮在他面前。

    光屏上,是一段似乎是刚刚传输过来的、有些模糊、不断跳动着雪花的音频文件。

    文件的来源标识,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划掉的眼睛。

    是伊多耶。

    队长影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一阵嘈杂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干扰传来的电流噪音。

    然后,是伊多耶那个永远带着一丝玩世不恭、但此刻似乎压抑着什么的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希望这条小礼物能准时送到。”

    “关于你们在找的那个女孩,岚之裳沐月。我这边,碰巧挖到了点有意思的边角料。”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府衙记录的那个公共回收站。至少,不完全是。”

    音频里,传来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似乎是在翻阅什么纸质文件的沙沙声。

    “她的个人终端最后发出的、被强制抹掉但还没抹干净的定位信号,有一个很短暂的、异常的跳跃。从她登记的住址附近,直接跳到了城外。”

    “更具体点说,是首都圈外围,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那片铁坟场的边缘。”

    “那里,有个地方。”

    伊多耶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个早就被废弃、从官方地图上删除、甚至连大部分数据备份都被清理过的地方。”

    “旧时代的星空观测台。”

    “不是现在这些用来监测太空垃圾和轨道稳定性的玩意儿。是真的,用来仰望星星的天文台。”

    “据说,在大净化之前,在天空还能看到星星的时候,那是一片区域里最高、也最好的观测点。”

    “现在嘛,废墟,完完全全的废墟。结构都不稳了,据说地下还有旧时代的危险材料泄露,所以被彻底封了。信号屏蔽,物理隔离,方圆几里都没人。”

    “但有趣的是,我查阅了一些很旧很旧的、差点被当垃圾清理掉的环境监测记录。”

    “那个星空观测台所在的区域,及其周边,一直存在着一种很微弱,但很稳定的地磁异常。”

    “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也不是旧时代设备残留能解释的。”

    “那种异常的波动模式。”

    音频里,伊多耶的声音,第一次,似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不确定,或者说某种更深的东西。

    “和你们给我的、关于那些死者最后时刻的神经信号残留的某些噪音部分,有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相似性。”

    “只是相似。我不能确定。他又强调了一遍。但,值得一看,不是吗。”

    “坐标我附在后面了。信号很差,这条信息能不能完整传过去都两说。总之。”

    “祝你们好运。也祝我自己好运。这次挖得好像有点深了。”

    滋啦。

    音频,在一阵剧烈的电流噪音中,中断了。

    光屏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平台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巨大的忘川,依旧在无声地脉动着,内部的幽蓝光芒流淌,映照着那些破碎的、哀嚎的光影。

    红凯的目光,从队长影的手腕,移到了那幽蓝的晶体簇上,又移到了高处,那个站在阴影中、俯视着一切的黑色身影。

    星空观测台。

    地磁异常。

    与死者神经信号中的噪音相似。

    沐月最后去的地方。

    一个个破碎的信息,如同这忘川中那些扭曲的光影,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碰撞。

    队长影收起了手腕,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红凯和苍川,最后,又一次抬起,看向高处的魔恩。

    “情报,你们听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工作式的语调。“星空观测台,是下一个方向。”

    “夜袭队会在外围提供必要的支持和清理。但深入调查,是你们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