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汇聚,滑落,在积满灰尘的桶面上,划出一道道歪斜的湿痕,然后被灰尘吸收,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像是眼泪。
又或者,只是冷凝的水。
红凯走出小巷时,魔恩已经不在对面的楼顶了。他就站在巷子口旁边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身影被切割成明暗不均的两半。
他没有看红凯,只是看着街对面一家早已关门的店铺橱窗。橱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映出的影子模糊而扭曲。
“走。”魔恩说。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
没有交谈。
小心录音带。
那怪物在学习。
恨。
三个词组,在红凯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与之前铁坟场观测台里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搅拌成一团粘稠的、难以消化的黑暗。
谁的录音带,沐月的,还是别的什么。
学习,学会了之后呢。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半步的魔恩。他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定,仿佛刚才的会面,那罐汽水,那些模糊的照片,都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灰尘。
但红凯知道,不是。
魔恩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那里面,握着那个装有黑色碎屑的小瓶子。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一处普通的、甚至算得上不错的中产公寓楼。
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相对的宁静。
报警的是隔壁的邻居,一个早起准备早餐的中年妇女。她声称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混合着一种甜得发腻的腥气。味道是从隔壁那个年轻男人的房间里飘出来的。
警方和随后赶到的夜袭队基层处理小组,撬开了那扇看起来很普通的防盗门。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
公寓不大,标准的一室一厅。此刻,客厅里一片狼藉,但那种狼藉,不是打斗造成的。
是一种,更加,怪诞的狼藉。
所有的东西,沙发,茶几,散落在地上的杂志和游戏光碟,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到了房间的边缘,紧紧贴着墙壁,仿佛在为中间的什么东西,让出空间。
而房间的正中央,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画着一个,图案。
不,不是画。
是写。
是无数个字,无数句话,重叠在一起,扭曲,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圆形。
那些字句,仔细看,能辨认出一些。
“去死。”
“贱人。”
“假惺惺。”
“你怎么还不去死。”
“恶心。”
全都是,曾经,在网络上,向岚之裳沐月倾泻的,恶意。
而在这个由恶毒话语构成的圆圈中央,是。
是浴室的门。
门虚掩着。
那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正是从那里,最为浓烈地散发出来。
带队的老警察脸色已经变了。他挥手让年轻的同事退后,自己拔出了配枪,尽管他知道,对某些东西来说,这玩意儿可能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他用枪管,轻轻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没有血。
至少,没有想象中的、四处飞溅的血。
但有东西。
很多,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镜子。
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浴室镜,完好无损。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浴室的景象。
镜子里,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就像是,一扇通往什么都没有的、绝对虚无的,窗口。
而在镜子前,在现实的这一侧。
一个男人。
一个只穿着睡裤的、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悬浮在半空中。
不,不是悬浮。
是被,吊着的。
无数根,看不见的、透明的,丝线,从浴室的天花板、墙壁、甚至是那面诡异的镜子里,延伸出来,缠绕在他的四肢、脖颈、躯干上,将他固定在了半空。
他的身体,被摆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
双腿微微蜷曲,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到。
他的头,向一侧歪着,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巴也张着,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活着。
至少,身体还在轻微地、不规律地抽搐。
但他的意识,似乎已经不在这里了。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姿势。
那个姿势。
在场的一名年轻的夜袭队队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颤抖着,从随身的平板上,调出了一份档案。
档案里,有一张照片。
一张来自星空观测台现场的、不对外公开的,照片。
照片上,是岚之裳沐月被发现时的样子。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双腿微微蜷曲,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伸向前方的虚空。
而此刻,这个被透明丝线吊在半空的男人,他的姿势。
与照片上,沐月最后的姿势。
一模一样。
一丝不差。
一名年轻警察忍不住,转身冲出浴室,外面随即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带队的老警察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从那个被吊着的男人身上,移到了那面映出绝对黑暗的镜子。
镜子的表面,光滑,冰冷。
但仔细看,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水波的涟漪。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正在注视着这边。
“退出去。”老警察的声音沙哑,“全部人,退出去。封锁现场。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浴室的地上。
在那个被吊着的男人的正下方,在冰冷的瓷砖上,有一小滩,水渍。
不,不是水渍。
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绿色的,液体。
液体的中间,似乎还有一小块,没有完全融化的、看起来像是,昆虫甲壳碎片的东西。
就在这时。
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声,从那名夜袭队队员手腕上的探测器中爆发出来。
屏幕上,代表异常振动波的数值,如同疯了一般,向上飙升。
瞬间就突破了之前所有记录的峰值,并且还在不断攀升。
“报告。”那名队员的声音都变了调,“异生兽振动波,强度,强度无法估算,还在上升。”
但,不止如此。
探测器的屏幕,在那代表异生兽的尖锐波形旁边,又跳出了一行新的、不断闪烁的红色数据。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更加,让人灵魂都忍不住战栗的,波形。
虽然微弱,虽然只是一丝残留。
但那种,仿佛来自时间与存在尽头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压。
是,始祖。
是The One。
这里,曾有属于那最初之暗的,痕迹残留。
老警察的脸色,彻底变得死灰。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看那个被吊在半空、姿势与死者一模一样的男人,转身就往外冲。
“撤,全部撤离,通知总部,最高警戒。”
他的声音,在充满怪味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而那面镜子里,绝对的黑暗,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彼端,无声地,笑了。
城市的另一边,一处僻静的、几乎被废弃的旧仓库区。
魔恩走在前面,红凯跟在后面一步的距离。
他们没有回苍川的安全屋,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监控的地方。这里是魔恩准备的众多临时落脚点之一,除了灰尘和偶尔跑过的老鼠,什么都没有。
仓库很大,很空,只在角落里堆着一些蒙着帆布的废弃机器。高处的窗户大多破碎了,惨白的天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魔恩走到仓库中央,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一束从高处斜射下来的光柱。
光线穿过玻璃,照在那些黑色的碎屑和灰白的卵壳碎片上。
那些黑色的碎屑,似乎真的在动。
不是错觉。
是极其微小的、缓慢的,蠕动。仿佛它们本身,就是某种,活的、但被强行凝固了的,东西。
魔恩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瓶中。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外部的攻击,也不是任何声音或光线的刺激。
是,从内部。
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从那个与他的存在紧密相连、却又时刻被他压制的地方。
一股庞大的、完全不受他控制的,力量,或者说,意志,猛地席卷了他的意识。
魔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抵抗,想要将那股侵入的力量驱逐出去。
但,那力量太过,浩瀚。
浩瀚到,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眼前的景象,破旧的仓库,灰尘,光斑,手中的玻璃瓶,所有的一切,在瞬间被拉扯,扭曲,然后,被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所取代。
他,或者说,是他体内的那个存在,被强行拉入了一个,领域。
一个纯白的、无边无际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概念的,领域。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让人感到茫然,甚至是,恐惧的纯白。
就在这片纯白的中心。
一个身影,缓缓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巨人。
一个全身覆盖着流线型银白色甲胄的,光之巨人。
他的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却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而简洁,散发着一丝丝温和却又无比深邃的,光。
“您是……”
一个声音,在这片纯白的领域中响起。
不是魔恩的声音。
是,佐菲的声音。
是那个被封印在魔恩体内、来自M78星云光之国的宇宙警备队队长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诺亚,奥特曼。”
银白的巨人,诺亚,静静地看着佐菲,或者说,是看着这片纯白领域中,佐菲意识的显现。
片刻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佐菲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并不宏大,也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和,以及一丝,遥远的熟悉感。
“皮特。”
很简单的两个字。
但却让佐菲的意识,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皮特。
那是,谁。
一个名字。一个,似乎很久远,久远到早已被遗忘在时间尘埃中的,名字。
不属于他。至少,不属于佐菲这个身份。
“您,认错人了。”佐菲的意识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我是佐菲,M78星云光之国宇宙警备队队长。”
诺亚,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佐菲。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佐菲这个身份,穿透了时间与记忆的迷雾,看到了更深处的,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
“来不及叙旧了。”诺亚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佐菲的意识中响起,“我现在,只是一道意识。一道,借助另一个宇宙的我,勉强投射过来的投影。”
他的话语,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雷杰多的状态,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佐菲的意识再次波动。
“他……”
“他撑不了多久了。”诺亚打断了他,“腐畸的力量,已经,达到了我们的水准。不,或许,更麻烦。”
“它不仅仅是侵蚀,不仅仅是毁灭。它在,学习。在,进化。在尝试,成为我们。取代我们。”
诺亚的话语,让这片纯白的领域,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当务之急,是找到赛迦。”诺亚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只有他,如今,或许还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
“他在哪里。”佐菲问。
“不知道。”诺亚的回答很直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任何,状态。”
“但你们必须找到他。在腐畸找到他,或者,在他也被影响之前。”
信息量太大,太过骇人听闻。佐菲的意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诺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但却让佐菲灵魂都为之一凛的,东西。
“还有。”
“不要相信德拉西翁。”
“什么,您是说。”
“不要相信。”诺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那丝东西更浓了,“它的公正,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们所理解的公正。”
“时间到了。”
诺亚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他周围那纯白的领域,也开始动荡,仿佛随时会破碎。
“找到赛迦。小心腐畸。还有……”
诺亚最后的话语,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微风,传入佐菲的意识。
“保护好人性。那是,最后的锚点。”
话音落下。
纯白的领域,如同破碎的镜子,瞬间崩解。
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