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低温冷凝剂的味道,冰冷,刺鼻。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落下,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毫无生气。
走廊是灰色的,墙壁是灰色的,连往来人员穿着的制服,也大多是深浅不一的灰。只有偶尔亮起的指示灯,会划过一丝突兀的红或绿。
最深处的隔离医疗舱外,红凯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站着。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银灰色的合金闸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恒定地亮着,旁边一块小小的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复杂而冰冷的生命体征数据和医疗术语。
大部分他都看不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像冰冷的钉子,一下下敲进他的意识里。
概念性创伤
存在稳定度持续下降
意识活动趋近于无
维生系统介入中
门开了。
不是隔离舱的门,是外侧的气密门。苍川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数据板,手指在板面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走到红凯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数据板递过去。
红凯没接。他的目光落在苍川脸上。
苍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深层意识扫描做完了。三次。”
“结果。”红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苍川低下头,看着数据板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大脑无器质性损伤。神经通路完好。甚至身体那个洞,”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眼,“创口边缘细胞活性异常,但没有感染,没有坏死,就像那里天生就缺了一块。”
“但是。”
“但是,”苍川吸了口气,“他的意识不见了。不是昏迷。扫描显示,他的自我认知区域,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区域,记忆存储与调取区域,所有代表意识活动的脑波,全部沉寂。像被彻底格式化,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医学部的最终诊断是,”苍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持续性植物状态。苏醒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植物人。
这三个字,没有出现在数据板的任何一行,却像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红凯的目光,终于从那扇紧闭的闸门上移开,看向苍川手中的数据板。屏幕上,魔恩躺在医疗舱内的全身影像定格着,腹部那个贯穿的、边缘光滑到诡异的空洞,在惨白的医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平静得如同沉睡,只有那灰暗空洞的瞳孔,昭示着内在的荒芜。
“没有别的办法。”红凯问。
苍川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常规的,没有。那种伤不是物理层面的。医疗部的主任说,那更像是他存在的某一部分,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否定或抹除了。我们现有的技术,连理解都做不到,更别说修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
不,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某种质地坚硬的物体,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和力度,敲击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轻盈,精准,没有丝毫属于生命的杂音。
红凯和苍川同时转头。
一个身影,正从走廊昏暗的那一端,不疾不徐地走来。
他穿着剪裁异常合身的玄色立领制服,材质在冷光下泛着类似金属的微光,却又带着织物的垂感。肩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盘绕的、抽象化的龙纹。他的身材高大,行走时肩背挺拔如松,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那是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完美的脸,皮肤是冷调的白皙,五官如同古典雕塑般立体而协调。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冰蓝色的流光,以非人的规律缓缓转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进行扫描。
嬴政。
或者说,是嬴政如今用以行走于世间的、机械飞升计划后的那具帝王躯壳。
他的到来没有提前通告,没有随从,甚至没有引起医疗中心警报系统的任何反应。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如同本就属于这冰冷建筑的一部分。
他在距离红凯和苍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看他们,那双流转着冰蓝微光的电子眼,平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隔离闸门。
“退下。”
他的声音响起,音色是经过调制的、恰到好处的低沉与威严,没有明显的机械质感,却同样缺乏常人话音中的温度起伏。
四周,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走廊阴影中的几名夜袭队警卫和医疗官,没有丝毫犹豫,无声地躬身,迅速退入了周围的房间或拐角,消失不见。整条走廊,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闸门内那无声无息的伤者。
嬴政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到红凯和苍川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般的压力,仿佛他们从肉体到思绪,在这一眼下都无所遁形。
“傲慢,”他开口,吐字清晰而冰冷,“需付代价。”
这句话是对着隔离舱说的,又仿佛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没有指责,没有惋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他话锋微转,电子眼扫过红凯,又在苍川脸上停留了半秒,“勇力可嘉。直面未知,不退不避,乃战士本分。”
他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那扇闸门。抬起一只手,那是一只覆盖着拟真皮肤、但指关节活动时依旧能看出非人精密感的手,轻轻按在了闸门旁的识别面板上。
面板亮起,复杂的纹路闪烁,闸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充斥着淡绿色维持液和无数细密管线的医疗舱。魔恩悬浮在其中,只露出头部,脸色在液体的折射下更显苍白诡异。
嬴政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那双冰蓝色的电子眼,对准了医疗舱内的魔恩,瞳孔深处的流光骤然加速。
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的蓝色光晕,从他的眼中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扫描波,缓缓掠过魔恩的全身,最后,重点停留在他腹部的空洞,以及他紧握成拳、即使昏迷也未曾松开的右手上。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秒。
嬴政眼中的流光恢复常速。他收回手,闸门再次无声闭合。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红凯和苍川。
“朕之疆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金属的冷硬与帝王的绝对,“不容邪祟肆虐。此物,卡列乌斯萨斯,及其背后所系,已非寻常异生兽祸乱。朕,已知悉。”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约莫手掌长短的密封金属管。管子通体玄黑,表面光滑如镜,只在两端有精细的龙纹咬合接口。
“此乃皇家机械工坊秘藏,星尘髓液·逆熵型。”嬴政将金属管递向红凯,“对非本编年史原生之生命体,有稳定存在、修复本源创伤之奇效。用法,接入医疗舱主控接口,注入即可。能否唤醒他,朕,不做保证。但可暂稳其存在不致继续流失。”
红凯看着那根黑色金属管,没有立刻去接。“代价。”他沉声问。
嬴政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冰冷却不达眼底的笑意。“代价,已在尔等付出。此物,是投资,亦是补偿。”
他顿了顿,电子眼转向苍川,目光似乎落在了苍川手腕上那个略显陈旧的奥特之心上。
“至于汝,”嬴政的声音平稳无波,“夜袭队预备队员,苍川。现有战力,不足以应对后续危机。”
苍川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迎上那双非人的眼眸。
“朕,准你临时接入城市灵枢网络三级权限。”嬴政的话语,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如同颁布律令,“灵枢乃朕意识延伸,城市命脉所系。接入后,你可调用部分城市监控、数据分析、及非致命性防御阵列辅助。同时,灵枢将根据你的战斗数据与奥特之心适配性,进行实时演算,优化你的能量运用与战术选择。”
他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此非赐福,而是工具。运用得当,可增你三成胜算。运用不当,灵枢的资讯洪流与朕的意志余波,会冲垮你的意识,让你沦为废人,或网络中又一徘徊的数据残影。”
“选择,在你。”
苍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他脸色变幻,拳头松开又握紧。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闸门,看向红凯手中那根黑色的金属管,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腕的奥特之心。
泰罗的力量,炽热,光明,充满生命力。而灵枢网络,那是冰冷的,机械的,属于嬴政的、笼罩整个城市的巨大意识体的一部分。接入它意味着将自己的部分意识,向那个非人的帝王敞开,与那庞大的、无情的机械意志产生连接。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
魔恩倒下的画面,那腹部可怖的空洞,还有那盘踞在虚假星空中、无数眼睛注视着的怪物,在他脑中闪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
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我接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嬴政对此并无意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明智。改造即刻开始,会有些不适。忍住。”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电子眼中,流光再次微微一闪。
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隐约传来。紧接着,走廊天花板、墙壁的某些接缝处,亮起了细密的、流动的蓝色光路。那些光路如同有生命般,向着苍川脚下的位置汇聚。
苍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无形的针,瞬间刺入了他的大脑,刺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一种信息的、数据的、纯粹存在层面的强行接入与冲刷。海量的、冰冷的数据流,城市每一个角落的监控画面,能量流动读数,通讯片段,甚至是一些模糊的、属于他人的情绪碎片,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额角、颈侧的血管突突跳动,皮肤下隐约泛起不正常的、电路板般的细微蓝光。
红凯上前一步,却被嬴政抬手止住。
“必经过程。干扰,他会死。”嬴政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数据洪流的冲击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苍川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嗡鸣声和周围的光路渐渐暗淡、消失时,他才如同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缓缓抬起头。
眼神似乎有了一丝不同。依旧是他,但眼底深处,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非人的蓝色数据流光,一闪而逝。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精准、更稳定了一些。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脚下这座城市产生了微弱共鸣的感觉,萦绕心头。
改造,完成了。很表层,但已留下印记。
苍川支撑着站起来,看向嬴政,声音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虚浮:“多谢。”
嬴政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隔离闸门,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里面的魔恩。
“他无法使用星之声,”嬴政忽然开口,语气陈述,“并非能量不足,也非伤势所累。是缺少了关键的钥匙。”
红凯和苍川同时心头一震。
苍川猛地看向红凯,又看向隔离舱,脑海中瞬间闪过魔恩昏迷前,按在那空荡荡凹槽上的拇指,以及他那句低不可闻的钥匙丢了。
“是。”苍川哑声承认,“他提过一句。我们之前,并不知晓详情。”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星之声乃外域奇物,与侬巴尔舍古努共生。缺了钥匙,便如宝库无门。他能以不完全姿态唤醒佐菲,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玄色制服的袖口中,滑出一枚极其纤薄、仿佛完全由光构成的数据晶片,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寻找钥匙之事,朕,会留意。”他将晶片递向苍川,“此乃临时通讯协议,接入灵枢后,你可通过它,直接向朕汇报异常,或接收相关线索。但记住,朕只提供线索,搜寻与代价,需尔等自行承担。”
苍川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枚冰冷的晶片。晶片入手即化,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他手腕上微微发热的奥特之心中。
交代完毕,嬴政不再多言,仿佛他此行的所有目的都已达到。他转身,玄色的身影向着来时的昏暗走廊走去,那规律的、非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冰冷的金属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廊里,又只剩下红凯和苍川,以及门内沉睡的魔恩。
寂静重新笼罩。
良久,红凯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冰冷的星尘髓液·逆熵型。
“我去接入药剂。”他声音低沉,“你适应一下新的状态。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苍川,眼神坚定,“我们得继续。那盘磁带,那个发卡,还有它。”
苍川点了点头,他还在微微喘息,努力适应着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冰冷的城市数据和若隐若现的庞大网络脉动。他看向红凯,又看向隔离舱,忽然低声问:“你留下。”
红凯走到医疗舱的主控面板前,开始操作,头也没回:“他需要有人看着。而且,”他顿了一下,“它的目标,可能不止一个。这里,需要有人。”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魔恩昏迷前,那怪物最后看向的,是他腹部的空洞,还是他始终紧握的右手,那里面,是否还藏着那瓶黑色的碎屑,那或许是另一个关键,绝不能有失。
苍川明白了。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竭力梳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数据流,尝试着与那个名为灵枢的庞大存在,建立一丝可控的联系。
就在红凯即将把金属管接入接口的前一刻。
滋啦。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电流杂音,突兀地从苍川随身携带的、那个存放着伊多耶磁带的屏蔽盒里传出。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杂音持续了两秒,然后,那个熟悉的、混合了无数人声的诡异音调,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模仿出来的低沉与缓慢。
“滋,真是令人遗憾。”
“强大的个体沉寂。”
“哀悼,滋,为合作者。”
声音停顿,磁带空转的沙沙声响起,几秒后,再次接上。
“但道路仍未断绝。”
“钥匙,发卡,滋,真相。”
“我仍愿提供协助。”
“只要你们还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