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沉得像是凝固的水泥。
苍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字符，然后，他整个人向后，靠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连续工作后的干涩。
“岚之裳沐月的公开信息，能查到的，就那么多。网络上的痕迹，在她之后，也被清理得很干净。那些曾经攻击过她的账号，要么注销，要么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出事了。”
“至于那枚星星发卡。”
他摇了摇头。
“她的遗物，在夜袭队介入后，就被全部封存、转移了。具体下落，我的权限黑不进去。那是物理隔离的内网，而且有很强的反制措施。”
“不过。”
他坐直身体，点开了另一个窗口。屏幕上，是一些看起来很混乱的、夹杂着暗语和代码的聊天记录。
“我在几个很边缘的地下网络集市的历史交易记录里，找到了一点东西。”
“大约在半年前，也就是沐月事件发生后不久，有人在一个叫深井的暗网交易区，发布过一条很模糊的求购信息。”
“求购特殊意义的女性饰品，特别强调要星形，有旧物感，价格不是问题。”
“发布人的ID是一次性的，交易记录也被刻意抹掉了。但追踪IP跳转，最后一个节点大概位于第七区边缘，靠近废弃工业区的地下管网交汇处。”
“那里据说有一个流动的黑市。专门交易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东西。”
苍川抬起头，看向红凯和魔恩。
“信息很模糊，可能只是巧合。但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和星星发卡可能扯上关系的线索。”
红凯走近几步，看着屏幕上那些晦涩的代码。
“第七区边缘，地下管网。”他低声重复，“那种地方，夜袭队的常规监控覆盖应该很薄弱。”
“也容易藏东西。”苍川补充道，“而且，如果那枚发卡真的被什么人拿走了，流入这种黑市，是最合理的去向。”
一直沉默的魔恩，此时开口了。
“时间。”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那盘磁带，希望我们把时间浪费在寻找一枚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发卡上。”
“而我们，正在讨论如何深入城市最肮脏的下水道，去验证一条模糊的线索。”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效率低下。”
“但这是线索。”红凯转身，看向魔恩，“而且，伊多耶提到了发卡。无论它的目的是什么，这枚发卡，至少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顺着它，或许能摸到别的。”
魔恩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桌子前，拿起了那盘磁带。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磁带外壳上伊多耶那三个字。
“那就去看看。”他的声音很轻，“看看这个错误的方向，到底能把我们引向什么地方。”
第七区的边缘，是这座城市被遗忘的角落。
高大的、锈蚀的工业建筑，像是巨人腐烂的骨骼，沉默地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地面上堆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工业废料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和腐败物混合的味道。
苍川带着他们，在这片钢铁与混凝土的废墟中穿行。他的手腕上，一个自制的小型定位器，正显示着复杂的地下管网图。
“就在前面。”他指了指一处被半堵塌的墙和大量建筑垃圾掩盖的、看起来像是排水口的地方，“入口应该在那后面。”
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口，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重的、带着水腥气的恶臭。
红凯和魔恩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跟着苍川，矮身钻了进去。
管道里面比想象的要宽阔一些，但依旧低矮，需要弯着腰前行。脚下是粘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水和淤泥，偶尔能感觉到有什么小东西从脚边快速爬过。
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那种腐败的味道，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怪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他们在黑暗中前行了大约十几分钟，拐过几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并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是劣质霓虹灯发出的光。
光亮的来源，是一个被人为扩大了的管道交汇处。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地下的集市。
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但却挤满了人。或站或坐，大多数人都穿着破旧的、遮住面容的衣物，在那些暗红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群蠕动的影子。
空气里飘荡着更加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酒精，汗臭，以及某种金属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两侧的管道壁上，被凿出了一些凹洞，里面摆着各种东西，看不出型号的枪械零件，颜色诡异的药剂，锈蚀的电子元件，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铁笼里、不断发出低低嘶鸣的、看不清模样的小型生物。
这里的交易，大多是沉默的。买卖双方只是简单地比划几下，或者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递出看起来脏兮兮的钞票，拿走东西，迅速消失在其他管道的黑暗中。
一种压抑的、紧张的、仿佛随时会崩断的气氛，弥漫在这个地下空间里。
“分开问。”苍川压低声音，“小心点，这里的人都不简单。”
三人分散开，融入了那些影子般的人群。
红凯走向一个看起来在卖杂物的摊位，摊主是个驼背的老人，整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苍川则走向另一侧，那里有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在交换情报。
而魔恩。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摊位。
他只是站在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地下集市。
他的右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小玻璃瓶。瓶中，那些黑色的碎屑，在这个地方，似乎蠕动得更加明显了一点。
就在这时。
一种感觉。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从他的脊背爬上。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
而是来自周围。来自这个空间本身。
那种注视，冰冷，粘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意。
魔恩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集市的深处，看向那些光线更加昏暗、阴影更加浓重的管道入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更加不规则的，蠕动的东西。
他的左手，缓缓移向了腰间。
但已经晚了。
那种注视的感觉，在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静。
绝对的寂静。
集市里所有的声音，低语，咳嗽，物品碰撞的轻响，甚至是那些笼中生物的嘶鸣，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刻。
一种低沉的、仿佛是无数翅膀同时振动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不是从四面八方。
是从他们的脑海里直接响起的。
集市里的那些影子，在这嗡鸣响起的瞬间，动作全部僵住了。
然后，他们开始融化。
字面意义上的融化。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衣物，他们手中的物品，像是被高温烤化的蜡像，开始扭曲，流淌，颜色混杂在一起，变成一滩滩粘稠的、暗色的东西。
那些东西，并没有滴落。
而是向上流去。
流向这个地下空间的顶部，流向那些粗大的、锈蚀的管道，流向墙壁。
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流淌，重组。
暗红色的灯光熄灭了。
但周围却并没有变得黑暗。
一种暗淡的、仿佛是透过浓厚毛玻璃看到的星光般的光亮，不知从何处渗了出来，将周围的一切，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灰蓝色的调子。
融化的景象停止了。
他们不再身处那个污浊的地下集市。
而是在一个。
空旷的、巨大的、圆形的平台上。
平台的地面，是光滑的、暗色的、仿佛是某种金属或黑曜石铺就的，上面隐约可见复杂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
平台的边缘，是无尽的虚空。
而虚空之中，悬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闪烁，有的恒定，它们缓缓地旋转着，流动着，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由星辰构成的河流。
这是。
“观测台。”
苍川的声音，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星空观测台，怎么可能。”
是的。
这里，和资料中记录的、岚之裳沐月死去的那个星空观测台，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这里，更加完整。更加干净。
没有血迹，没有混乱，没有那凝固的绝望。
只有这片空旷，这片虚假的星空，以及。
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感。
“欢迎。”
一个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平台上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仿佛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尖锐，有的低沉，但所有的声音，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