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粘稠的。混合着有机物腐败的甜腻、化学制剂刺鼻的酸臭、以及金属锈蚀特有的腥气。巨大的、如同怪兽腹腔般的空间里,堆积着小山般的垃圾,分类粗糙,大部分只是被粗暴地压缩成块,等待进一步的粉碎或填埋。昏暗的节能灯在高高的穹顶上零星亮着,投下大片大片蠕动的阴影。履带和破碎机早已停止运转,寂静中,只有不知何处渗出的污水,滴滴答答,敲打着生锈的铁板。
两道光束,刺破了这浓稠的黑暗与恶臭。
是强光手电。光束稳定,但握着手电的人,呼吸却并不平稳。
陈警长走在前面,他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略显臃肿的防护服,透明的面罩上已经蒙了一层油腻的湿气。他的脚步很稳,但每踏出一步,靴子都会陷入某种软烂的、成分不明的堆积物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目光如同探针,扫过每一个阴影的角落。
在他侧后方半步,是方警官。同样穿着防护服,但她的动作明显更紧绷,握着手电的手臂有些僵硬,光束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面罩下,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外勤,也不是第一次到这种肮脏的地方,但这次不一样。
空气里弥漫的,不止是物理的恶臭。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不洁感。像是无数被丢弃的负面情绪,绝望、愤怒、漠然,在这里沉淀、发酵,形成了这片空间特有的气味。每次呼吸,都让人从喉咙到肺叶感到一阵细微的恶心。
“根据那盘磁带最后调整给出的坐标,”陈警长的声音透过防护服的内置通讯器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晰,刻意压低了,“就是这一区。它最后感知到的、与岚之裳沐月高关联物品的坠落点,理论上应该在这片A-7堆积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一个简陋的、不断闪烁绿点的定位仪。那是出发前,技术组根据磁带提供的、那段充满干扰杂音的方位描述,紧急改装出来的玩意儿,可靠性存疑。
绿点几乎与代表他们位置的红点重合。
“范围,大概直径二十米。”陈警长关掉定位仪,光束照向前方那片由破碎家具、扭曲金属、压实的生活垃圾块,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塑料制品堆成的小山,“找。任何可能是发卡的东西,特别是星星形状的。”
方警官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手电光束调得更集中,开始仔细地扫视面前令人望而生畏的垃圾堆。
搜寻是缓慢而令人沮丧的。恶臭无孔不入,即使有防护服过滤,那股味道似乎也能沿着缝隙钻进来。脚下湿滑黏腻,随时可能踩空或踢到什么东西。手电的光束在杂乱堆积的废弃物上移动,掠过沾满污渍的毛绒玩具缺了眼睛的头,掠过裂开的显示器屏幕,掠过蜷曲的、不知是何用途的橡胶管,掠过五颜六色、内容物早已腐败渗漏的塑料袋。
没有。没有类似发卡的东西。连一点金属的反光都少见。
“头儿。”方警官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干涩和紧张有些变调,“这里真的会有吗。那磁带它。”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盘自称伊多耶的磁带,诡异,危险,满口谎言。它的指引,真的可信吗。
陈警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半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垃圾堆底部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污渍。那污渍已经渗透进了水泥地面,边缘呈现一种不祥的、仿佛铁锈混合了什么的暗红色。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抹了一点,凑到面罩前看了看,又嗅了嗅,尽管隔着防护,这个动作依然让后面的方警官胃部一阵抽搐。
“血迹。很旧了,混合了太多杂质,无法判断是不是人血,也无法确定时间。”陈警长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但方警官听出了一丝凝重,“但这至少说明,这地方,不干净。磁带把我们引来这里,不管目的是什么,这里肯定有东西。”
他顿了顿,光束扫过四周。“分开找,保持三米内可视距离。注意脚下,注意任何不寻常的痕迹。那东西如果真的在这里,可能不止是发卡那么简单。”
方警官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她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搜寻上。手电的光束,如同她紧绷的神经,一寸寸地犁过肮脏的堆积物。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恶臭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方警官开始感到一阵阵头晕,防护服内闷热潮湿,汗水沿着脊背滑下。手电的光圈里,那些扭曲变形的垃圾,在阴影的衬托下,仿佛有了生命,在微微蠕动。
是幻觉吗。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安的联想。就在她目光扫过一堆被压扁的纸箱和破布料混合的垃圾时,手电的光束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反了一下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不同于玻璃或塑料的折射,更像是金属。
“头儿。”她低呼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陈警长立刻靠近。“哪里。”
方警官用手电指向那堆垃圾的缝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表面一些松散的发黑布料、碎裂的塑料片拨开。下面,是更多纠缠在一起的、湿透的、难以辨认的秽物。
但就在那污秽的中心,一点银色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反光,固执地存在着。
陈警长用随身携带的伸缩探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垃圾。更多的细节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发卡。样式很普通,甚至有些过时。塑料的基底,大部分已经被污物覆盖,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快的黑褐色。但发卡前端,镶嵌着一颗金属的五角星。星星本身也很小,做工算不上精细,边缘甚至有些粗糙的毛刺。此刻,它也沾满了污渍,但在强光手电的直射下,那一点点裸露的金属表面,依旧反射出冰冷、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
星星的一角,似乎有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方警官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混杂着莫名的悸动,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她看着那枚躺在污秽中的发卡,看着那颗小小的、顽固地闪着微光的星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档案里那张岚之裳沐月生前的照片,黑发,沉默,眼神空洞。这发卡,会是她的吗。会是那个雨夜,她从顶楼坠落时,还戴在发间的吗。
“拍照,取证。”陈警长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他拿出一个小型的密封证物袋和一把长柄镊子,准备进行标准操作。
“等等。”方警官忽然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点微光,仿佛那光里藏着什么,在呼唤她,或者在嘲笑她。
“我想近距离看一下。”她说,声音有些发干。
陈警长看了她一眼,面罩下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没反对,只是将镊子递给她,自己则举着手电,保持照明,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方警官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只是防护服内循环的、带着橡胶和自身汗味的空气,接过镊子,蹲下身。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她伸出镊子,极其小心地,避开发卡上可能残留指纹的位置,夹住了发卡的塑料基底。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将它从污秽中提起,凑到自己的面罩前,手电的光束也跟了过来,将发卡,尤其是那颗星星,照得清清楚楚。
污迹,锈迹,暗红色的可疑斑点。星星的一个尖端,似乎有细微的磕碰凹痕。
她凝视着。
仿佛要通过这小小的、肮脏的物件,看穿那个名叫沐月的女孩,看穿那个雨夜,看穿那场坠落的真相。
然后。
嗡。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尖锐、冰冷的刺痛,猛地钻入了她的太阳穴。
方警官短促地痛哼一声,手一松,镊子和发卡同时脱手。发卡掉落在她脚边的污水里,溅起一小圈污浊的水花。
“方晴!”陈警长一把扶住险些软倒的她。
但方警官已经听不清他的呼喊。那股刺痛在没入她大脑的瞬间,就爆开了。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粗暴的意念的碎片。如同被冰封了许久的残渣,顺着接触的瞬间,狠狠砸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分割线)
…好冷。
雨下得好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无数只手在拼命敲打。
房子好空。爸爸不在。妈妈妈妈刚才走了。提着那个旧的行李箱,头也没回。门关上的声音,好轻,又好重。
身上穿的裙子,是妈妈去年买的。白色的,裙摆有小小的碎花。她说像星星。假的星星。
手里捏着的东西,硌得手心有点疼。
低头看。是那个发卡。塑料的,上面粘着一颗歪歪扭扭的金属星星。也是妈妈给的。说戴上就像小公主。
假的。都是假的。公主不会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空荡荡的房子里。星星也不会是这种冰凉的、会划手的东西。
好吵。雨声好吵。心里也有东西在吵,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不想看见它。
不想看见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走吧。都走吧。
小小的身影,走到厨房门口。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金属的垃圾桶。盖子上有油污。
抬起手,松开。
那点银色的、微弱的光,划了道短短的弧线,掉了进去。落在不知道是菜叶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上,轻轻嗒了一声。
声音很小,立刻就被雨声吞没了。
女孩看着垃圾桶的盖子,看了几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说,声音被雨声盖过,只有嘴唇在动。
“假的星星。”
“不要了。”
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个发卡,一起丢掉了。轻了一点,但也空了一大块。
转身,离开厨房。湿漉漉的鞋子踩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淡了。
雨还在下。房子还是空的。
发卡躺在垃圾桶的黑暗里,金属的星星沾上了污水,那点微弱的光,也很快被吞没了。
(分割线)
…这里好高。
风好大。吹得头发乱飞,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有点冷,但很安静。比下面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世界安静多了。
手里捏着一小段捡来的粉笔头。白色的,已经用得很短了,硌着手指。
蹲在观测台顶楼一个背风的、堆放杂物的角落。这里平时没人来。地上是粗糙的水泥,灰扑扑的。
粉笔头落在水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一个高一点的人,一个矮一点的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小的、更矮的人。没有脸,只有简单的轮廓。
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歪歪斜斜地写。
「爸爸」「妈妈」「我」
写完了。看着。风吹过来,带着灰尘,落在画上。
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袖子,小心地,把那行小小的字擦掉。擦得很用力,直到只剩下模糊的、灰白色的痕迹。
然后,在三个小小的人影上方,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粉笔,画了一颗大大的、同样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在星星旁边,更用力地,写下新的字迹。笔画深深地刻进水泥的纹理里。
「想去真的星星上」
写完了。粉笔头也从指尖滑落,滚到一边,碎成了几截。
女孩抱着膝盖,坐在那幅粗糙的、注定很快会被风雨冲刷掉的粉笔画旁。
仰起头。透过观测台顶楼破旧的护栏,看向天空。
今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铅灰色的云。
但她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酸了,才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更大了。吹动着地上的灰尘,一点点覆盖着那幅画,和那些字。
“嗬嗬。”
方警官猛地喘过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瘫倒在陈警长的臂弯里,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面罩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冷冷地贴在皮肤上。
“方晴,方晴,怎么回事,看到什么了。”陈警长急切的声音透过防护服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他一只手紧紧扶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配枪,警惕地指向四周,尽管四周除了垃圾,空无一物。
“发卡。”方警官的声音破碎不堪,牙齿都在打颤,“不是珍视。”
她用力喘息了几下,强忍着大脑中翻江倒海般的晕眩和残余的刺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扔掉了。她自己扔掉的。雨夜。妈妈走了。她说假的星星。不要了。”
陈警长的身体骤然绷紧。“她自己扔掉的,在哪儿。”
“家里。垃圾桶。”方警官的眼神还是涣散的,残留着那个空荡房间和冰冷雨夜的影像,“真的。真正的。”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那些更深刻的画面,“观测台。顶楼。她用粉笔。画了。画了三个人。又擦掉了。写了字。”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看向上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垃圾和天花板,看到那并不存在的、铅灰色的天空。
“想去真的星星上。”
她喃喃地,念出了记忆中最后的那行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陈警长沉默了。扶着她手臂的手,握得很紧。面罩下,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发卡不是珍视的遗物,而是被主动丢弃的、代表虚假的过去。
真正的执念,藏在观测台顶楼,一幅早已被风雨抹去的、粗糙的粉笔画,和一行歪斜的字迹里。
伊多耶。那盘磁带。它的第一个指引,它声称的、发卡上附着的强烈思念。
是谎言。
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它把他们引来这里,找到这个发卡,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体验这段被抛弃的记忆。还是有别的目的。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陈警长的脚底窜起。他看着地上污水里,那枚重新变得暗淡无光的发卡,看着那颗小小的、沾满污秽的金属星星,仿佛看着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恶意的陷阱。
就在这时。
滋。滋啦。
一阵微弱的、熟悉的电流杂音,毫无预兆地,从陈警长防护服内侧的口袋里响起。
是那台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的、用来隔绝伊多耶磁带的屏蔽盒。
陈警长和方警官的身体,同时僵住。
杂音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