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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章 讴者·阿赖耶识

    没有光。也没有黑暗。

    或者说,光与黑暗在这里失去了通常的意义。这里是一片无。不是空无一物的无,而是某种更原初的、概念尚未诞生之前的混沌状态。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动的感觉,甚至没有自我存在的明确边界。

    魔恩的意识,或者说,他意识残存的那一点知觉,就漂浮在这样的无中。

    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维生液的冰冷,感觉不到腹部的空洞,也感觉不到医疗舱仪器单调的嗡鸣。所有与外部世界的连接,所有肉体的感知,都被剥离了,切断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在。一种失去了所有坐标和参照物的、悬停般的在。

    起初,是寂静。绝对的,连声音概念都消失的寂静。但不知从何时起,寂静中开始出现东西。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感觉的碎片。冰冷滑腻的触感,从皮肤上爬过。无数细碎的低语,在意识边缘摩擦,但听不清任何具体词句。某个方向传来沉重的心跳,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还有光。极其遥远,极其微弱,仿佛隔了无数层毛玻璃透进来的,一点模糊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微光。

    这些碎片来了又去,毫无规律,如同深海底层偶然泛起的浮沫。

    魔恩的知觉漠然地看着,或者说,接收着。没有思考,没有反应,只是被动地浸泡在这些混乱的感知残渣里。他甚至无法确定魔恩这个存在是否还成立,或许,他已经变成了这些碎片的一部分,只是尚未彻底消散。

    直到某一个瞬间。

    所有的碎片,忽然间全部消失了。

    不是停止,而是被某种更庞大、更充实的东西,彻底覆盖、吞没了。

    感觉变了。

    冰冷滑腻的触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轻柔的流动。仿佛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液体中,但那液体本身,又似乎是由无数更微小的、不断生灭的光点构成。每一个光点都在极短的瞬间亮起,闪烁,熄灭,又在另一个位置以不同的频率亮起,周而复始。它们没有实体,却构成了某种介质,承载着他的知觉。

    沉重的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景音。不是通过听觉感知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恢宏而中性的振动。它无处不在,填充了每一个角落,稳定,持续,没有旋律,也没有节奏,仅仅是在那里。像星辰运转的规律,像物质衰变的频率,像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沉睡中无意识的呼吸。

    而那些遥远模糊的微光,此刻清晰了。它们不再遥远,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构成这片海洋的基本单位。魔恩的知觉就漂浮在这片光的海洋里。光点在他周围生灭,有些近在咫尺,有些延伸向感知无法触及的远方。它们并非照亮了什么,它们自身就是一切。光的颜色无法形容,并非肉眼可见光谱中的任何一种,而是更本质的、关于存在本身的不同显现形态,有些偏近记忆的淡金,有些偏近可能的幽蓝,有些则是逝去的灰白,无数种无法命名的色泽,混杂,流淌,生灭不息。

    这里是无垠的。但并非宇宙星空那种空旷的无垠,而是一种充满的无垠。每一寸空间,都被这生灭的光之海洋填满。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时间感。

    只有海,与漂浮其中的、魔恩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知觉。

    然后,那个振动变了。

    它并未增强或减弱,但其性质发生了难以言喻的调整。从纯粹无意识的背景存在,转向了某种指向性。

    一个声音,直接在这片光的海洋中响起。不,不是声音,是信息,是意义,被直接编织进了构成这片海的每一个生灭的光点之中,然后,被魔恩的知觉所理解。

    那声音宏大,中性,平稳,没有任何可被辨识的情感波动,也非任何已知的语言,但理解的过程却自然得如同呼吸。

    「讴者·阿赖耶识」

    这是声音传来时,同时被理解的、对其源头的称谓。并非名字,而是一种描述,一种职能,一种存在方式。

    紧接着,信息流开始了,平铺直叙,如同在陈述一条早已确定的物理定律。

    「讲述。」

    「在这里。一个名为魔恩·勒·周的人类。从姓孤门的少年手中。接到了那道光。」

    光海微微波动,一些偏近淡金色的光点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的轮廓,手中托举着一团温暖而强烈的光芒。另一个更清晰些的、属于另一宇宙魔恩的轮廓走近,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光。

    「然而。在面对始祖异生兽时。他的高傲。不允许他以光的完全体姿态面对。」

    画面切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充斥视野,那是始祖异生兽,仅仅是其存在的概念投影,就带来粘稠的恐惧与吞噬感。属于魔恩的轮廓站立着,面对着那阴影,他身边的光芒剧烈闪烁,似乎在渴望着某种更宏大、更完整的形态,但那轮廓自身内部,升腾起一股冰冷的、拒绝的气息,那是高傲,是不愿借助完全的外力,是坚信自身足以掌控一切的偏执。

    「他选择了。名为奈克斯特的处境。」

    光芒收缩,凝聚,并未展开成为更辉煌的姿态,而是定格在一种中间的、过渡的、不完全的形态上,那是奈克斯特,光的幼年体,或者说,不完全的显现。轮廓与这姿态重叠。

    「傲慢的人类。也被始祖异生兽。彻底吞噬。」

    阴影席卷而来,吞没了那轮廓,吞没了奈克斯特的光芒。一切陷入黑暗与混沌。

    「那道光的对立。黑暗路西法。夺舍始祖。防止腐畸污染到路西法。暗遂寄于兽。兽成容器。」

    黑暗中,浮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纯粹的暗,并非阴影的混沌,而是某种冰冷的、绝对的、带有强烈意志的否定。这暗主动扑向那吞噬了光与人的混沌阴影,与其纠缠,侵入,最终占据了主导。混沌的阴影依旧存在,但其内核,变成了那冰冷的暗。兽成为了容器,承载着名为黑暗路西法的存在。

    「之后。始祖已吞噬了两个诺亚。」

    画面最后一次闪现。成为容器的始祖阴影,在无尽的混沌与战斗中,其轮廓内部,隐约浮现出两个黯淡的、破碎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古老而神圣,带着光的余烬,但已被阴影彻底包裹、消化。那是诺亚,光的完全体,或者说,更本源的存在证明。

    「讲述完毕。」

    信息流停止。光的海洋恢复了之前的生灭流转,那宏大中性的振动依旧作为背景存在。

    魔恩的知觉漂浮着。那些被直接灌输进来的画面与信息,并未激起激烈的情绪波动。他的意识如同平静的水面,只是映照出了这些内容。理解了吗。或许。但那更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提问。」

    振动再次调整,新的信息流编织而成。

    「执着于存在。与执着于记忆。哪一个更像牢笼。」

    一个问题。被平静地抛出,不带任何催促或拷问的意味,仅仅是询问。

    紧接着,另一段信息流,如同注解,或者说提示,悄然浮现。

    「幽灵无体。焚其栖身之忆。可散。」

    「然。记忆亦为归途之灯。」

    两段看似矛盾的话语。幽灵没有实体,焚烧它所栖息的记忆,就能让它消散。但是,记忆,同样也是指引回归路途的灯火。

    光的海洋静静流淌。无数光点在魔恩的知觉周围生灭,有些闪烁着像是遥远星辰的画面碎片,有些则是毫无意义的色块与线条。

    存在是什么。是此刻漂浮于此的这一点知觉。是被吞噬的过往。是名为魔恩·勒·周的人类个体。

    记忆是什么。是刚刚被讲述的那些画面。是更早之前,身为人类时的喜怒哀乐。还是那些早已沉淀在意识底层、连自己都已遗忘的碎片。

    执着于哪一个,更像是牢笼。

    执着于存在,是否意味着必须紧紧抓住此刻的我,抗拒一切改变与消逝,哪怕那存在本身已成为痛苦的根源。

    执着于记忆,是否意味着永远活在过往的烙印中,被固定的叙事束缚,无法迈向新的可能,哪怕那记忆是指引方向的灯火。

    哪一个才是束缚。

    哪一个才是解脱。

    知觉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它只是静静地漂浮,接收着这个问题,接收着那矛盾的提示。

    光的海洋无声涌动。

    在遥远的、与这片意识之海相隔了无法计量的维度与层面的外侧。

    第七区边缘,夜袭队地下医疗中心,最深处的隔离医疗舱内。

    淡绿色的维生液中,魔恩的身体静静悬浮着。各项生命指标在屏幕上化为平稳的直线。腹部的空洞依旧,边缘光滑得诡异。

    忽然。

    他浸泡在维生液中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幅度小到连最精密的监控仪器,都未能引发警报数值的丝毫波动。

    仅仅是一下。

    随即,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