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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章 巴巴尔的来访

    深夜。第七区边缘,夜袭队附属地下医疗站,深层观察区。

    走廊的灯光被调到了夜间模式,散发着惨淡的、近乎蓝色的微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掩盖了绝大多数细微声响。每隔十五分钟,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会无声转动一个微小角度,红光指示灯规律闪烁。

    这里是禁区中的禁区。除了定时巡查的自动化守卫和极少数的特许医疗官,常人严禁靠近。

    此刻,最深处的隔离医疗舱外,唯一的活物气息来自靠墙而坐的红凯。

    他没有睡。背靠着冰凉合金墙壁,坐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光滑的鹅卵石,那是之前在某个湖边落脚时随手捡的,没什么特别,只是摸着有点凉意。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亮着红色指示灯的闸门上。门内,魔恩悬浮在淡绿色的维生液中,各项指标在屏幕上化为平稳到近乎残酷的直线。嬴政赐下的星尘髓液·逆熵型已经注入,那些黑色的液体沿着管路融入循环,据说能暂时稳定存在。但魔恩依旧没有醒来,腹部的空洞依然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弄。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嗡鸣和脉搏的跳动。

    就在监控探头又一次完成转动,红光闪烁的间隙。

    走廊尽头,那片被仪器阴影完全覆盖的角落,空气似乎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温度的变化。

    但红凯捻着鹅卵石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头,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姿态,只是原本放松搭着的手臂,肌肉线条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很难形容那种移动。不像走,不像跑,甚至不像爬。更像是一团本身具有黏稠质感的黑暗,沿着墙壁与地面的夹角,违背重力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影子拖得很长,边缘模糊,与周围本就昏暗的光线完美融合。

    移动在距离红凯大约五米的地方停止。那团阴影贴着墙壁,静止不动。

    几秒钟后,阴影的轮廓开始向上生长,凝聚,勾勒出一个披着宽大深色兜帽罩袍的人形。罩袍的材质很特殊,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微光,让穿着者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

    人影微微抬起一只手,对着红凯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食指弯曲,快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手掌向外翻,五指张开,又迅速握拳。

    红凯看着那个手势,沉默了两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人影这才彻底从阴影中析出,动作恢复了正常的步行,但脚步落在光滑的合金地板上,依旧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走到红凯身边,很自然地,同样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懒散,与刚才那非人的移动方式形成诡异反差。

    兜帽的阴影很深,完全遮住了来者的面容,只能看到下半截线条略显尖锐的下巴。

    是梅塔罗卡。

    “这地方,”梅塔罗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一种经过伪装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但红凯能听出底下属于那个外星浪客的本音,“守得跟铁桶似的。可惜,铁桶也有缝。”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红凯,而是仰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研究通风管道的走向。

    红凯也没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医疗舱的门上。“你不该来。他们的监控很密。”

    “知道。”梅塔罗卡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带着点满不在乎,“但他们的监控,看的是人。看的是热量,是心跳,是呼吸,是存在的痕迹。”他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动物的眼睛反光,但更冷,更非人。“而我,偶尔可以不是人。”

    红凯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梅塔罗卡是什么。

    “风险很大。”红凯只是陈述事实。

    “做什么没风险。”梅塔罗卡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吃饭可能噎死,看星星可能被陨石砸。待在家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也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就那么烂掉。”

    他不再闲聊,身体依旧保持放松的坐姿,但一只手极其自然、看似随意地垂到身侧,手指一曲一弹。

    一个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哑光的薄片,悄无声息地滑过短短的距离,精准地落在红凯手边的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

    红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那是一枚数据芯片,外形极其普通,是第七区低等级民用信息终端常见的型号,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接着。”梅塔罗卡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加快,“没时间解释太多。听好。”

    “夜袭队内部,有管道。不是一两条,是很多条。很深,埋得很巧。数据,特定的数据,在往墙外外流。不是常规的物理边界,是信息层面的墙。接收端,不在你们已知的任何地方。”

    红凯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捻着鹅卵石的手指,停了下来。

    “流出去的东西,”梅塔罗卡继续,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截到过几个碎片,破译了一部分。主要是三类。”

    “第一,异生兽的不是个体资料,是更底层的东西。能量吸收模式变化图谱,组织细胞对不同波长光粒子的应激性衰减曲线,还有针对特定精神波长的适应性进化推演模型。不是在记录它们怎么杀人,是在记录它们怎么学习,怎么变。”

    “第二,帝王机体哦,就是你们那位陛下的那些铁壳子,还有更大的结构弱点分析。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的能量节点共振频率区间,主结构在不同应力下的疲劳数学模型,甚至包括几种核心能源回路的潜在过载阈值。很专业,很内行。”

    “第三,忘川协议。”梅塔罗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措辞,“的部分核心频率参数,以及几个关键逻辑锁的非暴力绕行可能性推演。不多,但很要命。”

    他说完了。走廊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单调的嗡鸣。

    红凯慢慢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梅塔罗卡。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冰面下流动的审视。

    “来源。”他问。

    “不知道。”梅塔罗卡干脆地回答,兜帽动了动,像是在摇头,“管道本身就像活的一样,会变,会躲。我抓住一点尾巴,它就自己断掉,从别的地方再长出来。渗透得很深,而且手法不像是你们人类常规的间谍路子。更高效,更没有痕迹。”

    “目的。”

    “也不知道。”梅塔罗卡歪了歪头,“把自家最要命的东西往外送,能是什么目的。嫌死得不够快。还是。”他拖长了声音,“觉得墙外面的谁,更需要这些。”

    他忽然抬起手,像是后颈有些痒,很随意地用手背,在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蹭了一下。动作非常自然,就是在监控探头再次转动的瞬间,在身体和墙壁形成的视觉死角里完成的。

    就在那一蹭之下,他耳后一小块皮肤,极其短暂地、似乎是无意地擦过了粗糙的墙壁涂层。

    那绝不是人类的皮肤。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在昏暗光线下,红凯清晰地看到,那一小块区域的色泽变成了类似陈旧象牙的、不自然的暗黄色,而且纹理异常光滑,带着一种非角质、也非皮革的怪异光泽。

    那不属于任何地球生物。甚至不属于大多数已知的、能伪装成人类的宇宙种族常见特征。

    那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属于巴巴尔的某种东西。

    梅塔罗卡似乎毫无所觉,手已经放了下来,重新揣进罩袍宽大的袖子里。

    “东西给你了。怎么用,信不信,随你。”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有点百无聊赖,“我能混进来一次,未必有第二次。这地方味道开始变了。有些东西,好像被你们最近的动作惊醒了。”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轻巧得没有实感。低头,最后看了一眼红凯,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医疗舱门。兜帽的阴影下,他的表情完全看不见。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在他们眼里,”他用下巴随意指了指上方,意指夜袭队乃至更上层的存在,“我这样的,不算好人。也确实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加古怪。

    “但这地方这摊浑水,比我老家那破地方,有意思多了。热闹。”

    “所以,”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来时的阴影,背对着红凯,摆了摆手,像是告别,又像是驱赶。

    “别那么容易就死了啊,光之战士。游戏才刚看到有趣的地方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向着那片浓郁的阴影走去。在即将融入的前一刻,他的轮廓再次变得模糊,边缘融化开来,与黑暗的界限迅速消失。没有声音,没有残影,就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更深的水中,瞬间失去了形态,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不属于人类的冰冷气息,也很快被空气循环系统带走。

    他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红凯依旧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监控探头又完成了两次规律的转动。

    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地上那枚黑色的、毫不起眼的数据芯片。

    芯片很小,很轻,躺在他掌心,冰凉。

    他握紧手掌,将芯片和那枚鹅卵石,一起攥在手里。鹅卵石的圆润,芯片的坚硬棱角,硌着掌心。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医疗舱紧闭的门,看向门上方那个稳定亮着的红色指示灯。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淡。仪器的嗡鸣持续不断。

    阴影在墙角蠕动,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只有掌心那枚芯片坚硬的触感,和梅塔罗卡最后那句话里,那丝古怪的、非人的笑意,清晰地残留着。

    红凯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