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深。但第七区的心脏,从未真正沉睡。
核心殿堂。与外界隔绝的绝对领域。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不知来源的、恒定而冷白的照明,均匀洒落在巨大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殿堂每一个角落。空气是经过精密过滤的绝对洁净,恒温,恒湿,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杂音,只有能量在巨型管道和晶体阵列中流淌时,发出的低沉嗡鸣。那嗡鸣无处不在,构成了这片空间永恒的、有生命的背景音。
嬴政静立在殿堂中央,那座最高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黑曜石基座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为底、金线暗绣的常服,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闭着双眼。从下方仰望,他像是站在一座黑色孤峰的顶端,又像是悬浮在数据的虚空之中。
在他的周围,或者说,以他为中心,半径超过五十米的球形空间内,悬浮、流淌、旋转着无法计数的全息影像和数据流。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光影。每一条光带,每一个图像,每一个闪烁的符号,都代表着第七区,乃至更广阔范围内,正在发生、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事件与信息。城市三维结构图以淡蓝色线框形式悬浮在他左前方,其中数百个点位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代表不同的监控等级或异常事件。右前方,是灵枢网络的实时拓扑图,复杂得如同最精密的神经网络,无数光点在节点间流动,速度时快时慢。更远处,是层层叠叠展开的报告窗口、监控画面、能量读数曲线、通讯记录、乃至一些古老卷轴的数字化影像。
此刻,大部分数据流都处于半透明、低亮度状态。唯有几十条,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流淌、交织。它们在完成某种复杂的、超越三维空间限制的关联计算。
嬴政闭着眼睛,但他看得见一切。不,不止是看。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处理器内核,直接与这海量的数据海洋相连。他并非被动接收,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引导、筛选、拆解、重组着这些信息流。
岚之裳沐月案的完整档案,包括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物证清单、社会关系排查记录、网络活动回溯,所有细节,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角落注脚,都被调取出来,化为一条条信息流,投入计算的洪流。
异生兽事件的所有记录,从最早模糊的都市传说,到最近的卡列乌斯萨斯袭击,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能量特征、目击报告、造成的破坏与伤亡数据、战斗记录,被分门别类,构成另一股庞大的信息分支。
那盘自称伊多耶的神秘磁带,每一次出现、消失的时间点,播放内容的关键词分析,其产生的、能够干扰甚至一定程度上操控电子设备的特殊电磁脉冲波形,被单独提取,形成一条幽暗的、不断波动的信号流。
网络舆论监控系统的实时数据流,被特定筛选,关键词,岚之裳沐月、观测台自杀、网络暴力、人肉搜索。相关的帖子、评论、转发、点赞、情绪分析、关键推手ID的活跃度图谱、异常流量来源,这些来自虚拟世界的、由无数匿名恶意与冷漠汇聚成的无形潮汐,也被量化为冰冷的数据,汇入计算。
甚至更古老、更隐秘的数据被调取。并非存储在灵枢网络的常规数据库,而是来自帝王工坊深处,那与上古遗迹黄帝陵相关的绝密档案。近百年来,黄帝陵外围及深层的所有异常能量读数记录、所有合法与非法的访问申请与记录、所有外围传感器的日志、乃至一些无法解释的、短暂出现的空间扭曲或生物信号,这些尘封的、被最高权限封锁的数据,此刻也被唤醒,化为一道道带着古老、晦涩气息的暗金色数据流,缓缓注入计算的核心。
无数信息,来自不同时代,不同领域,不同层面,甚至不同维度,此刻在嬴政的意识引导下,在殿堂中央这片全息场中,进行着超乎常人理解的、超维度的关联计算。不是简单的因果链,不是线性的时间轴,而是将一切视为一个庞大系统中的变量,寻找其中隐含的、非线性的、跨越时空的共振点与异常模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堂内的能量嗡鸣似乎都压低了一些,仿佛在配合这庞大的运算。悬浮的数据流奔腾不息,时而碰撞出新的火花,产生临时的分支,时而又因为计算结果的否定而熄灭、消散。
嬴政始终静立,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只有他周身偶尔流转过的、极其细微的冰蓝色能量光晕,以及他微微颤动的、被长长睫毛覆盖的眼睑,显示着这平静外表下,正在进行着何等恐怖的信息处理。
突然。
所有奔腾的数据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攥住,猛地一顿。
绝大部分数据流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退回到背景中,恢复半透明状态。
只剩下三条数据流,如同被聚光灯照亮,从纷繁复杂的海洋中凸显出来,定格在嬴政正前方的虚空中。
第一条,是一段访问日志的截图。时间戳精确到岚之裳沐月自杀前72小时。来源是一个标记为第七区历史与考古协会·终端B-7的设备。访问目标是黄帝陵·深层结构图中的核心葬室推测结构及能量回路节点示意图。这段访问记录本身被多重加密,且在该次访问后12小时,该终端所有记录被物理销毁,设备序列号从协会档案中意外抹除。访问IP经过七次跳转,最终源头无法追溯。但日志残留的底层校验码,与协会内部某个早已离职、下落不明的资深研究员惯用的加密习惯,有97.3%的吻合度。
第二条,是一组频谱对比图。左侧,是伊多耶磁带首次在陈警长车内出现时,附近所有电子设备捕捉到的、那次短暂而强烈的异常电磁脉冲的完整波形频谱。右侧,是黄帝陵深处,某个深埋地下的、理论上绝对静默的远古能量感应阵列,在三个多月前,记录到的一次极其轻微、未被公开、也未触发任何常规警报的、持续0.7秒的异常能量波动频谱。两者并列,在灵枢网络最高精度的频谱分析算法下,重合度被标红加粗显示,99.7%。
第三条,是一系列叠加的时间-流量动态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灵枢网络特定底层协议的数据负载。图上清晰显示,在已确认的卡列乌斯萨斯三次出现的时间点前后,该底层通道均出现了极其微小、但规律相似的负载峰值。峰值持续时间很短,传输数据量被高级加密协议打散伪装,混入海量正常数据流,常规监测完全无法察觉。但经过超维关联算法过滤和模式匹配后,这些峰值被剥离出来,其数据包的最终流向,经过复杂的、看似随机的路径伪装后,其隐藏的、最概然性的目标指向,被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箭头标出,箭头末端,赫然指向城市边缘,地下深处,那个代表着黄帝陵大致方位的坐标区域。
三条信息,如同三块来自不同时空的冰冷拼图,悬浮在嬴政面前,散发着幽冷的光。
借孤雏之悲。
饲异生之兽。
铸还魂之躯。
零散的词句,在他意识中碰撞,组合。
一个模糊的、但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开始显现。利用一个绝望少女的死亡,催化、吸引、或者说投喂某种以负面情绪为食的怪物。利用怪物活动时产生的特殊扰动,与那盘神秘的磁带配合,对古老的遗迹进行某种隐秘的、远程的探测或干涉。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遗迹中的某物,还是为了利用遗迹中的某种力量,达成还魂之类的目的。
无论具体细节如何,无论幕后是谁,这算计,这冷酷,这跨越时空、将无辜者的绝望、怪物的肆虐、古老的遗迹乃至整个城市的基础网络都纳入棋局的手段。
嬴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冰蓝色的数据流光稳定、匀速地流转,如同亘古不化的极地冰盖下,无声奔涌的暗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理性计算后的冰冷光芒。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随着他的动作,那三条定格的数据流旁边,浮现出新的指令窗口。
启动,忘川协议三级预备程序。
指令发出。殿堂深处,某个与灵枢核心直接相连的、被多重物理和逻辑隔绝的封闭单元内,代表待命的幽蓝色光芒,无声无息地转变为缓慢脉动的暗红色。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抽离记忆本身的低频能量场开始以极低功率预加载。整个殿堂的能量嗡鸣,似乎也随之一滞,变得更加低沉、压抑。
“密令,工坊。”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响起,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准备黑龙密钥调用权限。同步调取深井近三十年所有非标准能量溢出记录,进行二次逆推。我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曾经,或者正在,试图从下面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