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罗抱着昏迷的佐菲,单膝跪在龟裂、结晶、又被粘液覆盖的地面上,赤红的身躯因能量过度消耗和空间乱流的撕扯而不停颤抖,胸前彩色计时器的嗡鸣尖锐得刺耳。欧布持剑挡在前方,黑红银三色的躯体同样布满伤痕,圆环计时器的红光闪烁频率快得让人心慌。两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将暗色身影卡在半空、内部景象分层错乱的巨大空间裂缝,以及裂缝旁,那些失去主导后开始重新蠕动、汇聚的「伪星虫骸」的灰黑色尘埃。
那些尘埃仿佛拥有独立的、低等的生命,在本能的驱使下,互相吸引、粘合,重新凝聚成一团团不断蠕动的、不定形的暗色肉块。肉块表面浮现出沐月少女破碎虚影的残片,又迅速被新的虫肢结构覆盖、吞噬。它们发出细碎、混乱的嘶鸣,如同无头的苍蝇,在废墟上盲目地爬行、翻滚、互相吞噬,然后膨胀,变得更大、更扭曲。虽然没有了之前那统一的意志和恐怖的压迫感,但那种纯粹由恶意、绝望和生物质堆砌而成的混沌存在本身,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并且,在缓慢地、但确实地,重新生长。
“必须先处理掉这些东西。”欧布咬着牙,勉强提起圣剑,剑尖指向最近一团已膨胀到数米直径、表面布满口器和眼珠的蠕动肉块。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胸前的计时器闪烁得更加急促。连续高强度的战斗,对抗那暗色身影时被压制的消耗,以及目睹队长拼死一搏后生死未卜的冲击,几乎榨干了他的体力和意志。
就在此时,他怀中,佐菲那黯淡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泰罗立刻低头,猩红的眼灯紧张地看向怀中。只见佐菲胸前那已然熄灭的灰黑色彩色计时器深处,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蓝色光芒,如同寒夜将尽时的最后一点星火,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并非来自奥特曼自身的光能,而是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从身体最深处,从某种与「侬巴尔舍古努」连接的、不可见的根源中,艰难渗透出来的一丝暖意。
佐菲的银色眼灯,也随之微微闪烁了一下,虽然依旧黯淡,但终究是重新有了光。
“魔恩。”泰罗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嘶哑和急切。
佐菲没有回应,或者说,他无法回应。他几乎耗尽了作为“佐菲”存在的一切能量,此刻维系着这具身躯不消散的,是更本质的、属于“魔恩”的东西。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臂同样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半透明,但抬起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稳定。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虚握,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做出了一个“扭动”的动作。
很轻,很慢,仿佛在转动一把锈蚀了千年的、沉重无比的锁。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和远处肉块蠕动声掩盖的、仿佛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在在场两位奥特曼的意识深处响起。
佐菲身前的空气,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空间裂缝,而是一道安静的、边缘流淌着黯淡金色与银色光屑的、仅容拳头通过的、规整的“门”。门内,依旧是那片混沌的、翻涌着破碎光点与星辰低语的能量乱流——「侬巴尔舍古努」的间隙。
他虚握的手指,缓缓探入那“门”中,摸索着,然后,仿佛抓住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向外抽。
每一次抽的动作,都让他本就黯淡的身躯更加透明一分,仿佛在耗尽最后维系存在的本源。但他乳白色的眼灯,却死死盯着前方那些重新汇聚、膨胀的恶心肉块,目光冰冷如铁。
一丝微弱、却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银色光流,如同被从深井中艰难提上来的、最后一捧清水,自那“门”内被他抽了出来。
这缕星之声没入他右手的瞬间,佐菲胸前熄灭的彩色计时器,猛地亮起了一瞬。不再是代表能量枯竭的灰黑,而是刺目的、濒危的红色。但伴随着红色亮起的,是一股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如同强心剂,瞬间流遍他近乎崩溃的身躯。
他没有用这力量恢复自身,甚至没有用来稳定濒临熄灭的生命。而是将这缕星之声,连同刚刚恢复的、仅存的那一丝气力,全部灌注于双臂,然后,向着身体两侧,缓缓抬起。
随着他双臂抬起,以他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那些因高强度战斗而残留的、混乱的能量余波,那些逸散的光粒子,那些扭曲的空间褶皱,甚至包括「伪星虫骸」肉块散发出的、带着恶意的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梳理,开始按照某种冰冷、严苛、绝对秩序的规律,重新排列、组合、凝聚。
一块块。
先是细碎的,如同沙砾。
然后迅速扩大,变成砖石大小。
最终,化为无数块边长超过十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符文锁链虚影的巨大方块。
这些黑色方块无声地、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废墟上空,出现在蠕动的肉块周围,出现在那闪烁跳帧的空间裂缝附近,甚至出现在两位奥特曼的头顶。它们精确地悬浮在特定的位置,彼此之间存在着无形的、严密的能量链接,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复杂、将整个观测台核心区域完全笼罩在内的、立体几何囚笼的雏形。
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隔绝一切的气息,从这些黑色方块上弥漫开来。那是与光之战士温暖光辉截然相反的、代表着绝对禁锢、剥夺、永恒静止的法则气息。
“这是……”欧布的圣剑垂落了几分,眼中带着震惊。
“魔恩,够了。”泰罗急声说道,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那飞速流逝的、近乎“存在”本身的东西。
但佐菲仿佛没有听见。他乳白色的眼灯死死锁定着那些似乎察觉到危险、蠕动速度加快、甚至开始试图融合的肉块,以及肉块深处,那一点虽然微弱、但依旧顽强搏动着的、属于「The One」核心的暗红光芒。
他抬起的双臂,猛地向下一压。
无声,亦无光。
但天空中那无数悬浮的黑色方块,却如同收到了最终指令,瞬间动了。不是坠落,而是如同被精准计算的齿轮,开始了严丝合缝的嵌合、旋转、位移。
它们无视了物理的距离,无视了肉块盲目的挣扎,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无情地,从四面八方,向着废墟中心、向着那些蠕动肉块、以及肉块深处那暗红光芒的核心,合拢、包裹而去。
肉块疯狂地增生、扭曲、试图突破,触手拍打在黑色方块上,只留下沉闷的声响,无法撼动分毫。酸液喷吐,在光滑如镜的方块表面流淌,无法留下丝毫痕迹。沐月破碎的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却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连同其依附的肉块一起,被黑色的方块缓缓吞没、覆盖。
最终,所有的黑色方块,在废墟中心,合拢成一个巨大的、边长超过百米的、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符文锁链的黑色立方体。立方体静静悬浮在离地数米的空中,将内部的一切——蠕动的肉块、破碎的虚影、暗红的光芒、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恶意——彻底封存、隔绝。只有立方体表面偶尔流转过的暗金色符文,证明着其内部那冰冷、永恒的禁锢之力仍在运转。
黑色立方体形成的瞬间,佐菲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胸前的彩色计时器,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芒,变得如同冷却的灰烬。他半透明的身躯闪烁了一下,五十米的巨人姿态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光点核心,魔恩人类大小的身躯向下坠落,被一直紧盯着他的泰罗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终究,还活着。
几乎在魔恩解除变身的同时,欧布和泰罗也再也支撑不住。圆环计时器与彩色计时器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哀鸣,黑红银与银色的光芒迅速黯淡、收敛,露出了下方同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红凯与苍川。
两人踉跄落地,红凯用圣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苍川则抱着昏迷的魔恩,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魔恩苍白的脸上。
废墟之上,只剩下那个悬浮的、冰冷的黑色立方体,以及不远处,依旧在诡异闪烁、跳帧、散发着悖论气息的空间裂缝。暗色身影的轮廓依旧卡在裂缝深处,凝固不动。立方体内部,隐约传来沉闷的、仿佛隔了无数层的撞击与嘶鸣,但很快便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呼…呼。”红凯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看向苍川怀中的魔恩,又看向那黑色立方体,眼神复杂,“暂时封印了。”
就在这时,两人手腕上,夜袭队配备的、经过特殊强化的通讯器,同时震动起来。一个预设的、优先级最高的紧急通讯频道被强制接通,嬴政那依旧平稳、但明显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
“「忘川」最终阶段,「记忆剥离」程序已就绪。所有非直接战斗人员相关记忆已处理。观测台区域屏蔽力场进入最终稳定模式,能量反馈显示核心目标已暂时禁锢。三位,该履行协议了。”
嬴政没有说更多。但“该履行协议了”这六个字,却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红凯和苍川心头。
清除关于“岚之裳沐月”的记忆。他们这些“知情者”、“执行者”,也必须被清除相关记忆,以确保「忘川」的绝对严密,切断那怪物与“人类史”最后可能的、通过他们这些深度接触者建立的微弱链接。
红凯看了一眼苍川,又看向他怀中昏迷的魔恩。苍川沉默着,轻轻将魔恩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然后从自己贴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强化的装备包中,取出了两个仅有拇指大小、泛着金属冷光的注射器。注射器内,是微微荡漾的、带着奇异虹彩的液体。
“记忆剥离神经调制液,特制型号,针对我们这种特殊体质。”苍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将其中一个递给红凯,“注射后,会暂时放大并剥离特定记忆区块,通过灵枢网络上传至「忘川」深层加密区封存。过程可能会有不适。理论上,任务结束后,记忆可以申请恢复。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理论上而已。记忆的剥离、封存、再恢复,绝非简单的数据存取。尤其是涉及到如此深刻、如此关键的记忆。谁知道恢复后,是否还是原本的样子。谁又能保证,这“剥离”的过程中,不会发生意外。
但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魔恩、嬴政,以及他们所有人,共同同意的、斩断怪物后路的、必要代价。
红凯接过注射器,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了一些。他看向不远处那个冰冷的黑色立方体,又看向旁边闪烁的空间裂缝。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注射器对准自己颈侧,按下了推送按钮。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随即是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下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大脑深处硬生生抽走的感觉袭来。并不剧烈,但异常清晰。关于“岚之裳沐月”这个名字,关于那个穿着白裙的怯懦少女的形象,关于观测台的悲剧,关于“卡列乌斯萨斯”这个代号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来龙去脉,这些记忆,如同被放入离心机的液体,开始与其他的记忆剥离开来,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不像是“自己”的记忆。
苍川也同样为自己注射了药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底深处,那冰蓝色的数据流似乎紊乱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绝对的、机械般的冷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
咸阳宫深处,地下禁地。悬浮在灵枢主核前的「嬴政」本体,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中那炽烈到极致的冰蓝色数据光焰已然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空洞。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眉心。一个更加微小、更加精密的注射装置,从他袖口滑出,被他同样按在颈侧。
没有药剂注入的痕迹,那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彻底的、作用于他这具特殊躯体与灵枢深度绑定意识的“记忆锚定解除”程序。程序的效力更强,副作用也更难以预测。
他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某些东西,似乎也随之被抽走了。关于那个少女名字的记忆,关于那份观测台绝笔报告带来的沉重,关于启动「忘川」时内心那难以言喻的波澜,都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后,只留下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水面,以及水底那难以言说的空洞。
他完成了协议。他亲手,将自己推动这一切的关键“动机”之一,暂时封存。
观测台废墟。
红凯和苍川几乎同时从那种“剥离”的恍惚感中恢复。他们看向对方,看向昏迷的魔恩,看向黑色立方体和空间裂缝。眼神清明,逻辑清晰,战斗本能和对当前局势的判断都在。但心底某处,却仿佛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带着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他们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协议的一部分,很关键的一部分,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提示”留在意识表层:目标已封印,后续清理程序需由具备“处决”权限者执行。
“记忆剥离完成了。”苍川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比之前更加缺乏某种“温度”。他看向红凯,“按协议,我们已不具备后续行动所需‘认知锚点’。清理任务,应交由指定执行者。”
红凯点了点头,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光之力,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魔恩。“等他醒来。或者。”他看向那个黑色立方体,眼神锐利,“我们还有别的任务。那个‘卡住’的东西,不会一直卡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红凯的话,那悬浮的黑色立方体,表面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光芒似乎微弱了一丝。而立方体内部,那原本已近乎沉寂的撞击与嘶鸣声,又极其轻微地、如同心脏起搏般,响了一下。
很轻微,但在死寂的废墟上,却清晰可闻。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立方体表面甚至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不,不完全是撞击。更像是一种从内部产生的、诡异的“脉动”。立方体本身,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心脏。
“它在适应。还是自封。”苍川瞬间进入分析状态,眼中数据流狂闪,但记忆的缺失让他无法调用最关键的情报进行比对。
红凯则已握紧了圣剑,强提所剩无几的能量,警惕地盯着那开始不规律脉动的黑色立方体。他能感觉到,立方体内部封印的东西,虽然被隔绝、被压制,但并未真正“死亡”,甚至在发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变化。
就在这时。
废墟边缘,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
是魔恩。不,准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