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稻草与陈年尿骚的气味,混杂着劣质麦酒、未鞣制皮革的腥膻,以及人体经年不洗所累积的、近乎固化的油垢与汗臭,在低矮、闷热、烟雾缭绕的酒馆里,凝成一层肉眼几乎可见的、油腻粘稠的空气。壁炉里,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腾起的烟雾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而让本就污浊的空气更加呛人。昏黄油灯的光,在浓烟中晕开一圈圈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粗木钉成的长桌,以及桌边那些被贫穷、劳作、战乱与恐惧磨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麻木与醉意的脸。

    魔恩、红凯、苍川,坐在酒馆最角落的阴影里。一张桌子,三条长凳,魔恩独坐一边,红凯与苍川挤在另一边。他们身上的衣物,是苍川用某种近乎“分子编织”的受限能力,就地取材,临时改造出的、勉强符合这个时代底层自由民或落魄小商人形象的装束。粗糙,肮脏,带着难以去除的异味,但足以让他们混迹在这群同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中,不那么扎眼。

    他们所在的这座石头与木料搭建的简陋堡垒,矗立在威塞克斯王国东南边境,一处地势略高的荒丘上。说是堡垒,更像是一个粗糙放大、加固了的村庄围栏,石墙低矮且多有裂缝,木制的箭塔歪歪斜斜,垛口残缺不全。城墙外,是冬季荒芜的、泥泞不堪的田野,更远处,是铅灰色天空下、如同蛰伏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光秃秃的山丘与大片大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林。城墙内,则是拥挤、肮脏、污水横流的棚屋与窝棚,以及这座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酒馆,是这座边境堡垒里,除了领主那栋相对坚固的石砌主楼外,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也是信息、流言、恐惧与劣质酒精混合发酵的温床。

    他们来到这里,用了两天。穿行在泥泞小径、荒芜田野与风声呜咽的枯林之间,避开偶尔可见的、被焚毁劫掠一空的村庄废墟,以及更令人不安的、倒毙路旁、无人收敛、已被乌鸦和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压制依旧存在,如同跗骨之蛆。红凯的状态最差,脚步虚浮,脸色苍白,需要不时停下喘息,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苍川的系统时好时坏,高维扫描与精密分析功能几乎瘫痪,只剩下基础的物理探测与逻辑推演模块在低功率运行,眼中的数据流暗淡且不稳定。魔恩相对好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粘稠黑暗的“排斥感”也如影随形,让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维持思维的清晰与行动的协调。

    他们需要情报。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以及…如何找到那个名字——「赛迦」。

    进入堡垒的过程出乎意料的容易。或者说,根本无人认真盘查。守在歪斜木门旁的两个卫兵,裹着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旧毛毡,抱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缩在背风的墙角打盹。对他们这三个“外乡流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嘟囔了句“滚进去,别惹事”,便又沉浸在疲惫与寒冷的昏睡中。堡垒内部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般的、混杂着恐惧与麻木的颓丧气息。人们目光呆滞,行色匆匆,彼此间鲜有交谈,即使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领主主楼的方向。

    领主的主楼,是这座堡垒唯一像样的石砌建筑,但也谈不上宏伟,更像一个粗糙加固的方形塔楼。门口倒是有几个穿着半身皮甲、看起来稍微精神些的卫兵把守,但同样神色紧张,时不时望向堡垒外墙和铅灰色的天空。

    潜入主楼,是苍川的手笔。在夜幕降临、浓云彻底遮蔽最后一点天光、堡垒内部除了几处昏暗的火把外几乎陷入彻底黑暗时,他眼中勉强稳定的数据流捕捉到了主楼侧后方一处排水沟的破损石栅,空隙足以让一个身材不算魁梧的人钻入。红凯留在外面警戒,虽然他现在的状态,警戒能力大打折扣。魔恩和苍川,利用阴影和卫兵巡逻那聊胜于无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进入了主楼地下那潮湿、阴冷、堆满杂物和老鼠粪便的地窖。

    地窖连接着一条狭窄、陡峭、满是灰尘的石头阶梯,通往上一层,似乎是仓库和文书存放处。这里守卫更加松懈,或许领主认为,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境,值钱的东西早已随身携带或埋藏,几卷发霉的羊皮纸和虫蛀的木桶,并不值得浪费宝贵的、本应用于警戒外墙的人手。

    苍川的目标,就是那些羊皮纸。他眼中黯淡的数据流艰难地扫过那些用铁胆墨水书写、笔迹各异、有些字迹已因潮湿而晕开的文书。大多是领地内琐碎的收支记录,对附近村庄征收粮食、布匹和劳役的命令,以及一些关于“异教徒”、“北方人”、“长船”袭扰的零碎报告,语气一次比一次惊慌,一次比一次绝望。

    最终,他在一捆用脏污亚麻布包裹、藏在一只空酒桶底部的卷宗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是一份字迹相对工整、盖有破损蜂蜡印章的文书副本,内容是关于向更高一级领主求援,并汇报本季税收与征兵情况的例行公文。公文开头的时间落款,使用的是拉丁文与本地语言混合的纪年方式。

    苍川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微弱但稳定地闪烁,将那些陌生的字母与数字,与他受损但依旧庞大的历史数据库进行比对、解析、修正。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羊皮纸腐朽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主楼上层领主与家眷模糊的说话声,以及堡垒外呼啸的风声。

    “公元,八百七十八年。冬季。具体月份,无法精确对应现行历法,但根据气候描述与农耕周期推断,应在一月至二月之间。”苍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子设备低功率运行时的细微杂音,在狭窄的储藏室里回荡。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个由极其暗淡的冰蓝色光粒构成的、只有他和魔恩能勉强看清的简陋时间线图谱浮现。图谱上,几个关键节点被高亮标出。

    “英格兰,七国时代末期。威塞克斯王国,现存盎格鲁-撒克逊诸王国中,相对最完整、最具抵抗力的一个。但现状…”他顿了顿,光粒勾勒出简易地图,代表威塞克斯的区块被大片象征“维京人控制区”的暗红色从东、北、南三个方向挤压,只剩下西南一隅,且那片区域也布满了代表“侵袭”与“动荡”的闪烁光点。“濒临崩溃。去年,艾丁顿战役,阿尔弗雷德大帝,勉强击退古特鲁姆率领的维京大军,但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今年,根据零散信息拼凑,维京人卷土重来,规模更大,攻势更猛。阿尔弗雷德本人,于萨默塞特某处沼泽地带,遭遇惨败,具体地点不明,目前行踪成谜,有传言已战死或逃亡海外。王国中枢陷入瘫痪,各地领主,各自为战,或,直接投降。”

    他收起那微弱的光粒图谱,冰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看向魔恩。“我们所处的这座堡垒,属于威塞克斯王国东南边境,一处男爵领地。男爵本人,据零星记录,已于上月一次小规模冲突中受伤,目前,应在这栋主楼上层休养,或,已濒死。实际管理,可能由其长子,或管家代理。秩序,濒临瓦解。”

    公元878年。阿尔弗雷德大帝败逃,威塞克斯王国风雨飘摇,维京人的战斧与长船阴影,笼罩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魔恩沉默地听着,暗红的眼瞳在储藏室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情绪。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上面记录的,是附近三个村庄本应上缴、但实际“因遭北方人掠劫,颗粒无存”的粮食数量。粗糙的纸张,绝望的文字。

    “找人的事,出去再说。”他收回手,声音平静。

    他们没有在主楼过多停留。苍川将羊皮纸恢复原状,抹去痕迹,两人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回地窖,钻出排水沟,与阴影中焦躁等待的红凯汇合。红凯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简短地摇了摇头,示意周围没有异常,或者说,异常的紧张气氛本就笼罩着整个堡垒,他们的行动并未引起额外的注意。

    然后,他们来到了这家酒馆。用几枚从路边无名尸体上“借”来的、成色低劣的银币,换来了三杯浑浊不堪、带着明显酸涩味的麦酒,以及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

    酒馆里充斥着各种声音。醉汉的呓语,赌徒的争吵,妇人低低的啜泣,以及压得极低的、关于“北方恶魔”、“长船又来了”、“某某村子被烧光了”、“领主老爷准备带人跑了”的恐惧交谈。空气污浊,光线昏暗,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麻木、疲惫与对明日深深的恐惧。

    红凯坐在那里,身体因为虚弱和无处不在的压制感而微微佝偻,但他耳朵竖着,努力分辨着周围嘈杂声音中可能的信息。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酒馆里那些醉生梦死或绝望麻木的面孔,又迅速移开,眉头紧锁,拳头在桌下无意识地握紧。他面前的劣质麦酒,一口未动。

    魔恩小口啜饮着那酸涩的液体,味同嚼蜡。他的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酒馆,实则注意着几处看似普通的角落。那里坐着几个衣着相对体面、虽然也沾着尘土但料子明显好于普通农夫的人。他们低声交谈,眼神警惕,面前摆着的不是公共木杯,而是自带的锡壶。从他们偶尔流露出的姿态和用词判断,大概是堡垒里有些身份的人。

    其中一桌,靠墙坐着两个人。一个体型肥胖,满脸油光,手指上戴着硕大但做工粗糙的铁戒指;另一个干瘦,眼神精明,留着鼠须。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红凯被强化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断续的词语。

    “撑不了多久,墙都裂了,没人修。”

    “北边来的消息,伊瓦尔的船队,过了泰晤士河口,人很多。”

    “男爵快不行了,大儿子是个软蛋,只会躲在楼上发抖。”

    “总得有条活路,他们,只要钱,和听话的人,自治,交税,比被砍了脑袋强。”

    “那边,联系上了,可靠吗。”

    “可靠,今晚,老地方,带诚意去。”

    红凯的身体骤然绷紧。他猛地转头,看向魔恩,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他们,在谈,投降。向维京人。换取,自治,还是做傀儡。”

    魔恩端起木杯,又喝了一口酸涩的麦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放下杯子,木杯底部与粗糙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人性一贯如此。”他淡淡地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近乎厌倦的漠然,“墙要倒了,最先想的是怎么从破洞里钻出去,或者,怎么把旁边的人推出去堵住缺口,好让自己钻得更顺畅些。”

    红凯瞪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冰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握紧的拳头,拿起面前的木杯,将里面酸涩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想用那劣质的灼烧感,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更苦涩的东西。

    魔恩不再看红凯,也不再理会那桌低声密谋的人。他放下木杯,站起身,朝着吧台走去。吧台后,一个独眼、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如熊的酒馆老板,正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同样污浊的木杯。

    魔恩走到吧台前,将一枚同样的劣质银币放在油腻的台面上,推了过去。老板停下动作,独眼瞥了银币一眼,又瞥了魔恩一眼,没说话,用眼神示意“要什么”。

    “打听个人。”魔恩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吧台附近的人能听到。

    老板没动,独眼里的神色表明,一枚银币,只值这个。

    魔恩继续道,语气平淡,像在询问天气:“一个男人。可能叫,飞鸟信。也可能用别的名字。年纪,不好说。特征,不确定。可能,有些特别。最近,或者过去一段时间,在这一带出现过吗。”

    老板的独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锈蚀。他拿起那枚银币,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腰间一个脏污的皮袋,然后转过身,从后面一个半空的酒桶里,舀出半杯更加浑浊、底部甚至有沉淀物的液体,“咚”一声放在魔恩面前,算是回答了。

    没有。不知道。没听说过。

    魔恩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没动。他沉默了几秒,深黑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失望或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片更深的、若有所思的平静。他点了点头,似乎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转身离开吧台,回到角落的座位。

    红凯看着他,欲言又止。苍川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分析什么,但随即黯淡下去,只是沉默。

    就在这时,

    “敌袭。”

    一声凄厉、变调、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嘶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枭,猛地撕裂了酒馆内污浊沉闷的空气,从堡垒外墙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呼喊,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重物撞击木门的闷响,以及,那令人血液冻结的、粗野亢奋的、属于维京战斧勇士的咆哮。

    酒馆内,死寂了一瞬。

    然后,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醉汉的酒杯掉在地上碎裂,赌徒猛地掀翻桌子,妇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所有人如同无头苍蝇般跳起,冲向门口,又互相推搡、践踏,哭喊声、咒骂声、桌椅翻倒声混作一团。

    魔恩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红凯下意识就想往外冲,被魔恩一把按住肩膀。魔恩的力量并不大,但按的位置和时机极其精准,让红凯体内那股被压制、紊乱的力量猛地一滞,动作僵住。

    “别动。”魔恩的声音很低,很冷,在周围的混乱嘈杂中,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红凯耳中。他的目光,越过混乱奔逃的人群,投向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之外,投向被火把、阴影、疯狂奔跑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

    苍川眼中,黯淡的数据流再次亮起,以不稳定的频率急速闪烁,扫描着外面的能量波动与生命反应。“小规模。非正面强攻。东南角,墙体薄弱处,被突破。人数,三十到四十。有组织,战术目标明确,制造混乱,焚烧粮仓与马厩。”

    他的分析被外面骤然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厮杀声淹没。

    但预想中的、堡垒守军一触即溃、任由维京劫掠者长驱直入烧杀抢掠的场景,并未立刻发生。

    混乱中,一队士兵逆着溃逃的人流,沉默而迅速地顶了上去。他们披着简陋的、由铁环与皮革缀成的札甲,手持蒙着皮革的圆盾和长度适中的手斧或长剑。人数不多,大约二十余人,但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可怕。面对嚎叫着扑来、状若疯魔的维京战士,他们没有像其他吓破胆的守军那样四散奔逃或盲目反击,而是迅速收缩,以最前方三面大盾为支点,后排士兵紧密靠拢,将盾牌层层叠加,眨眼间便构成了一道弧形的、密不透风的盾墙。

    “顶住。”一个年轻、却异常沉稳冷静的声音,在盾墙后方响起,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嘈杂的穿透力。“长矛手,架。瞄准下盘和面门。弓箭手,自由散射,压制后方。”

    命令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废话。更令人惊讶的是执行的速度与精准度。几乎在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盾牌缝隙中,数支削尖的木制长矛猛地刺出,不是胡乱捅刺,而是精准地戳向扑来维京战士缺乏防护的小腿、膝弯,或是试图从盾牌上方跃过的敌人的胸腹、面门。同时,盾墙后方稀稀拉拉响起弓弦振动声,几支力道不足、准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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