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恩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进一步靠近。他深黑的眼瞳越过狭窄的窗户,落在小女孩身上,看着她对着一块糖果发呆,看着她偶尔低声对怀里的玩具熊说几句听不清的悄悄话,看着她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混合了天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的神情。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凝固的阴影,与周围冰冷的建筑和压抑的能量场融为一体,安静地等待着。
下方的城市,依旧在它冰冷、有序、缺乏生机的轨道上运行。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远去,远处隐约传来某种规律性的、如同巨大齿轮转动的低沉轰鸣,或许是某处矿坑或能量节点在运作。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菌类芳香,掩盖不了更深层的那种源自地脉、源自高台、源自这整个扭曲共生体系的甜腻腐化气息。
羊似乎终于看够了糖果,又或者只是厌倦了独自对着幽紫天空发呆。她放下握着糖果的手,将它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感受到那一点点坚硬的、带着微凉触感的形状。她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阴影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些怯生生的试探,多了点纯粹的好奇,以及一种长期孤独的孩子,突然发现一个可能愿意听她说话的对象时,那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
“那个…”她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在这寂静的塔顶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的糖。它很漂亮,虽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她顿了顿,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磨损的熊耳朵上,眼神飘向窗外虚无的某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窗外的影子听,“我以前…好像也见过会发光的、很漂亮的东西…但不是糖,是…很大的,在天上飞的…银色的…啊,想不起来了。”
魔恩依旧沉默,如同最耐心的倾听者,又像一块没有回音的岩石。
羊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沉默,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对着不会回应的事物说话。她蜷缩起小小的身体,将脸颊贴在冰凉光滑的晶石墙壁上,目光有些涣散,陷入了某种回忆或遐想。
“我不记得爸爸,也不记得妈妈。”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里了…嗯,不是在这个高高的房间,是在下面,黑黑的,弯弯曲曲的石头路里。有很多大房子,亮着蓝蓝的光,但那些光…冷冷的,我不喜欢。还有很多大人走来走去,他们都不太笑,走得很快,也不太看我。”
“我不怕黑,也不怕一个人。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空空的,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摸了摸怀里的查尔雅,“不过我有查尔雅。它是我在一条很窄很窄的、滴水的小路角落里捡到的,它当时脏兮兮的,我就把它洗干净了。虽然洗不亮,但它软软的,抱着睡觉,就不会做…不会做那些不好的梦了。”
“不好的梦。”魔恩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羊似乎被这突然的回应惊了一下,身体微微颤了颤,抬起眼看向窗外阴影,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淡金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澈。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嗯…是梦。很奇怪的梦。”她皱起小小的眉头,努力回想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梦魇的微颤,“梦里…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星星,比这里窗户能看到的多好多好多,一闪一闪的,很漂亮。但是…星星中间,有两个很大很大、比最高的石头房子还要大…好大好大的…人在打架。”
她的词汇有限,只能用简单的比喻来描述那超越想象的景象。
“一个是…银色亮亮的,身上有蓝色的、一块一块的光,像水晶一样…他飞得很快,很亮。另一个是…黑黑的,红红的,很凶,身上有尖尖的刺,眼睛是红色的,很吓人。他们在星星中间打来打去,有好多好多…光,炸开来,比最亮的蓝石头还要亮,声音好响好响,我在梦里都觉得很吵,很害怕…”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抱着小熊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们打了好久…银色亮亮的那个人,好像受伤了,他身上蓝色的光变得…有点暗,有点乱。黑黑的、红红的那个,就笑,笑的声音好难听…”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残留的恐惧,“然后…然后我就看到,银色亮亮的那个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好多星星后面,可我觉得他好像看到我了。然后…他好像…对我挥了一下手。”
她的小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梦境荒诞不经。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好像被一阵很暖和、很轻的风吹起来了。飞得好高好高,飞过了好多星星,飞得好快…然后,就掉下来了。掉到黑黑的地方,很冷…再后来,我就醒了,躺在湿湿的石头地上,旁边是查尔雅。”
她讲完了,沉默下来,似乎还沉浸在那些混乱、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碎片里。那些银色亮亮的人、黑黑红红很凶的人、在星星间打架、被一阵风吹走…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对于一个地底长大、可能连真正星空都未曾见过的小女孩来说,显得格外光怪陆离。
魔恩沉默地听着。深黑的眼瞳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接收着一段无关紧要的呓语。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那点冰冷锐利的光芒,在羊描述银色亮亮的人和蓝色光芒时,几不可查地微微闪烁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声音依旧平淡,“你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个高塔。”
羊从梦境回忆中回过神,眨了眨眼,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又带着点认命般的平淡。
“后来…我就在下面那些弯弯曲曲的路里走啊走。饿了,有时候能捡到一些能吃的、亮晶晶的小蘑菇,或者有好心的大人会给我一点点硬硬的面包。渴了,就喝石头缝里滴下来的水。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有的地方蓝光很亮,人很多,我不敢过去;有的地方很黑,只有一点点光,我就和查尔雅在那里睡觉。”
“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也带着点…或许是孤独,“靠近我的人,那些看起来总是很累、很生气、或者抱着头很痛苦的大人,好像会…好一点。他们会停下来,看看我,脸上的样子没那么难受了。有些在很亮的蓝石头旁边工作、看起来很难受的人,如果我靠得近一点,他们也会舒服一些…不过,我不敢靠太近,那些穿白衣服、拿亮晶晶棍子的大人很凶,会赶我走。”
“再后来…有一天,几个穿很白很白袍子、戴着很高帽子的老爷爷,带着好多拿亮晶晶武器的人,找到了我。”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她把脸埋进查尔雅脏兮兮的绒毛里,“他们…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不像那些讨厌我的大人,也不像偶尔给我面包的好心人…就是,很亮,很吓人,好像…好像看到了什么很特别、但又很坏的东西。”
“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这个高高的、有亮晶晶大石头的房子。他们说…说我身上有脏东西,是暗影,是从上面带来的坏东西。要把我关在这里,用那个很亮很亮的蓝石头照着我,把脏东西洗掉。”羊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是…那个很亮的蓝石头的光,冷冷的,我不喜欢…它照着我,我有时候会觉得…心里有点慌慌的,好像查尔雅要不见了。但是…那些老爷爷说,这样是对的,是对大家都好。他们说,我在这里,下面那些蓝石头就不会生气,大家就不会难受了…”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睛望向窗外阴影中的魔恩,那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孩童式的迷茫。
“叔叔…我身上的脏东西,真的…很坏很坏吗。所以…所以我必须一直在这里,不能出去,不能去看真的星星,不能去有暖和太阳的地方…是吗。”
这个问题,轻轻软软,却像一把并不锋利、却异常沉重的钝刀,抵在人心上。
魔恩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内那双清澈的、映着淡金光芒的蓝色眼睛。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不是疑问,是陈述。
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点了点头,“嗯…有个记号。从小就有,不疼不痒的。那些白袍子老爷爷也经常看这里,还会用冰冰的石头碰它,然后小声说话,我听不清…有时候碰了,我会有点困。”
“让我看看。”魔恩的声音不容置疑,但并没有强行闯入的意思,只是陈述。
羊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那依旧模糊、但似乎并无恶意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查尔雅。最终,她点了点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微微低下头,将披散在肩头的金色短发拢到前面,露出了纤细的后颈。
在她后颈发际线下方,靠近颈椎的位置,皮肤上,有一个淡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印记。
那不是胎记,也不是伤疤。印记的形状非常奇特,像是一对极其微小的、由最精细的刻刀勾勒出的、对称的几何形状。印记的颜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勉强看清其轮廓。此刻,在塔顶房间淡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那印记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遥远星河般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魔恩的视线,落在那印记上。暗红的眼瞳,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皮肤表面的印记。在他的感知中,那淡淡的、星云光痕般的蓝色印记内部,蕴藏着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消散,却又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的、某种浩瀚、古老、仿佛蕴含无尽星光与时空奥秘的…气息。那气息与他所知的一切能量形式都不同,更加缥缈,更加本源,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冰冷的光之质感。
“银河…”一个名讳,在魔恩的意识深处,极其模糊地一闪而过,但无法确认。这气息太微弱,太稀薄,与剧中描述的那种磅礴伟力相差甚远,但本质的质感,却隐隐吻合。
“苍川。”魔恩低声唤道,声音通过某种加密的、短距的精神链接,传递到下方隐匿在暗处、保持着警戒的红凯和苍川耳中。
片刻的静默后,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冰蓝色的扫描光束,从下方某个隐蔽角落悄然射出,精准地穿过窗户缝隙,落在羊后颈那淡淡的蓝色印记上。光束一闪即逝,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如同幻觉。
下方暗处,苍川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密度疯狂闪烁、分析、比对。他链接的、源自光之星的庞大数据库被调用到极限,无数晦涩的符号、能量频谱图、生命编码片段、以及古老传说中的只言片语,如同瀑布般在他意识中冲刷。
羊保持着背对窗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小声问,“…好了吗。”
“可以了。”魔恩说。
羊转回身,重新抱起查尔雅,坐好,有些忐忑地看着窗外。
大约过了十几秒,苍川冰冷、带着严重干扰杂音、但依旧竭力保持清晰的分析结果,通过精神链接,断断续续地传入魔恩的意识中。
“……印记分析…完成。能量频谱…极度微弱…但特征显著…比对光之星数据库…残存档案…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确认为…银河奥特曼…本源光辉…残留印记…”
苍川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个惊人的结论,或者是在处理随之而来、更加复杂和颠覆性的关联信息。
“……结合目标个体描述之梦境…银色亮亮的人、蓝色光芒、在星空搏杀、被抛出来…与银河奥特曼已知最终战役记录…路基艾尔…火花大战…部分吻合…”
“……进一步深度扫描…目标个体生命编码与能量场构成…异常。非纯粹有机生命体…非纯粹能量生命体…构成…近似高维意识碎片与本源光辉在特定时空紊乱下…偶然结合产生的…拟态生命…”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干扰杂音更加刺耳,仿佛连他非人的逻辑核心都在抗拒或难以处理接下来的推论。
“……核心推断…基于现有数据与能量链接逆向追踪…”苍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金属摩擦的艰涩,“该个体…格莉蕾爱弥坦·羊…应为…银河奥特曼…在与路基艾尔最终对决、濒临彻底腐化/消散前…凭借某种未知机制…强行分离出的一缕…最纯粹、最本源、未受污染的…意识与光…凝聚而成的…特殊存在。”
“……其存在本身…与银河…及与其同源一体、生命相连的路基艾尔…存在…深层、不可分割的…双向生命链接…”
冰冷的结论,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意识。
“链接性质判定…生命共感、状态同步、因果纠缠…”
“即…她若消亡…则路基艾尔…大概率…同步消亡…”
“路基艾尔若受重创…她亦会承受…相应痛苦与削弱…”
“反之…亦然。”
精神链接中,一片死寂。只有苍川分析完毕后,残余的、细微的电子嘶啦声。
塔顶房间内,羊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不安地抱紧了查尔雅,湛蓝的大眼睛望着窗外阴影,小声问,“…怎么了吗。是不是…我后面的记号…真的很不好。”
魔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内那张带着不安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睛,看着那圈以她为中心、无声散发着的、能抚平躁动与痛苦的淡金色安宁光晕。
红凯压抑着震惊与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通过精神链接,声音干涩地总结,或者说,确认那个几乎不言而喻的结论,“所以…维克特利安人把她囚禁在这里,用这座塔和顶端的能量水晶净化是假…利用她身上这缕银河残响自带的、能平息能量躁动的安定特性,来稳定他们那个抽取腐畸维克特利能量、却时刻面临反噬和暴走风险的…圣血网络…才是真。他们把她…当成了这个扭曲体系的一颗…镇定剂。”
他的话语,为这冰冷的囚禁,赋予了最残酷、也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恐怕…不止是镇定剂。”苍川艰涩的声音补充,数据流依旧在疯狂运算,“她的生命与路基艾尔深度绑定…而路基艾尔的状态,又直接关系到腐畸维克特利…即地底能量网络核心电池的稳定。囚禁并使用她,或许是他们维持当前这个…危险平衡的…关键一环。她的安定效果,可能直接作用于整个网络的稳定性,防止…核心暴走。”
话音未落——
一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