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恩抱着昏迷的格莉蕾爱弥坦·羊,在混乱的巷道与建筑阴影中无声穿行,速度极快,却几乎不带动气流,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羊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他臂弯里,轻得异常,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因残留的痛苦本能地蹙着,但呼吸已趋于平稳。那圈淡金色的安宁光晕已完全消失,仿佛随着她意识的沉寂而隐去。
红凯和苍川紧随其后。红凯脸色紧绷,额角有细汗,之前因强行抵抗地底压制力而受的内伤并未痊愈,此刻在剧烈运动与持续不断的能量紊乱干扰下,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带着灼热感。但他眼神锐利,欧布圆环虽无法激活变身,却已紧握在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苍川眼中的数据流高速闪烁,一边计算着最优撤离路径,一边监控着后方和周围的能量波动与生命信号,冰冷的电子音在精神链接中快速报点,指引方向,避开主要通道和巡逻队可能集结的区域。
混乱是绝佳的掩护。大部分维克特利安平民惊惶失措,涌向自认为安全的区域,或盲目奔逃,冲散了原本有序的巡逻路线。精锐的守卫力量显然被核心区域的异变和钟楼遭袭牵制了大部分注意力,但追捕的指令已然下达。尖锐的、类似某种甲壳昆虫摩擦发出的警报声在城市不同区域响起,富有节奏,显然是在传递某种特定信息。
“检测到…高机动生命反应…从三个方向包抄…速度极快…非标准巡逻队配置…能量读数偏高…威胁等级提升。”苍川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冰冷,但语速加快。
魔恩没有回应,只是在一个岔路口突兀地折向左侧一条更加狭窄、更加昏暗的巷道。这条巷道倾斜向下,墙壁上镶嵌的照明水晶稀疏且光芒黯淡,地面湿滑,长满散发着微光的滑腻苔藓,空气中有浓重的霉菌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酸腐气味。这不是通往上层或出口的主路,反而像是在深入城市更偏僻、更基础的区域。
“这边…”红凯低语,有些疑虑。他们对地底城市结构了解有限,仓促选择的路径很可能通往死胡同或更危险的区域。
“绕开拦截,前方有大型能量节点干扰,适合隐蔽。”苍川简短解释,他的扫描显示这条巷道通往一处被标注为次级循环处理区的地方,能量背景噪音大,能有效干扰常规追踪。
巷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暗色金属与某种角质材料复合而成的阀门,此刻半掩着,门后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声,以及一种…液体流淌的汩汩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咳嗽与啜泣。
魔恩在阀门阴影处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对红凯做了个警戒后方的手势,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门缝。红凯握紧欧布圆环,背靠冰冷的墙壁,警惕地感知着后方巷道的动静。苍川则将自己隐藏在阀门上方的结构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瞳锁定来路,数据流计算着追兵可能的到达时间。
门内并非他们预想的死胡同或机械车间,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地下空间。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少数几盏镶嵌在岩壁上的蓝色水晶提供着有限的照明,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消毒水般的化学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过度新陈代谢产生的甜腥气。
空间的中央,是数个巨大的、如同生物内脏器官般的、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肉质结构,表面布满粗大的、脉动着的血管状脉络,延伸连接到更多较小的、透明的、如同某种巨大虫蛹或培养舱的容器。容器内浸泡在淡绿色粘稠液体里的,是无数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的、深蓝色晶体,正是那种被称作圣血纯化产物的维克特利水晶的原始雏形。
而围绕这些巨大肉质结构和培养容器,是蜿蜒排列的、长长的队伍。
是维克特利安平民。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空洞或带着一种麻木的虔诚。他们排着队,沉默地向前移动。队伍的最前方,是数个连接在肉质结构延伸出的、粗大血管末端的、如同粗糙注射器般的金属与水晶混合装置。轮到的人,会默默将手臂伸进装置上一个打开的孔洞,孔洞内壁是无数细小的、如同针头般的蓝色晶体尖刺。
装置启动,发出低沉的抽取声。被抽取者的身体会剧烈颤抖,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露出极度痛苦却又强行忍耐的表情。一缕缕稀薄的、带着微光的、仿佛是他们生命精华的白色雾气,从他们手臂被刺入的位置被强行抽离,顺着透明的管道,注入那些搏动的肉质结构或培养容器中。而作为回报,装置侧面会吐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光芒黯淡的、劣质化的蓝色水晶碎片。被抽取者踉跄着取下那小块水晶,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露出混合了痛苦、疲惫与一丝…满足的复杂神情,然后虚弱地走向一旁的休息区,或直接瘫倒在地,被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拖走。
有人支撑不住,在抽取过程中就直接昏厥倒地,抽搐着,被同样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拖到角落。那里有更简陋的、如同传送带般的装置,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或濒死者送进肉质结构下方黑暗的入口,入口内传来令人牙酸的、类似咀嚼和粉碎的声音。
这是一座圣血泵站。不是从地脉或核心直接抽取,而是从这些地底平民身上,榨取他们本就贫瘠的生命能量,转化为维系这个文明运转所需的、最基础的劣质水晶。
“他们…”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和茫然的声音,在魔恩臂弯中响起。
羊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瞳,起初还有些失焦,但很快,就透过魔恩臂弯的缝隙,看到了下方这令人心悸的景象。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长长的、沉默的队伍,看着那些被抽取生命能量后瞬间萎靡、痛苦颤抖的人,看着那些倒下后被拖走、消失在黑暗入口的身影。
她的眼神很空,没有孩童看到恐怖景象时应有的惊惧,只有一种深沉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茫然,以及…悲伤。那悲伤很淡,却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湛蓝的眼底。
“他们很痛…”羊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呓,只有紧挨着她的魔恩能听清,“那个亮亮的管子,扎进去的时候…这里…”她抬起小手,虚虚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又指向那些排队的人,“…会空掉一块,很冷,很难受…比做噩梦还难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追随着一个刚刚被抽取完毕、踉跄着走到休息区、蜷缩在角落、死死攥着那小块劣质水晶、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的枯瘦老人。
“但是…他们都说…”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困惑,复述着她可能从无数麻木低语中听来的话语,“…为了文明的延续…为了圣血的纯净…必要的牺牲…”
魔恩低下头,看了一眼臂弯中苏醒的小女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那清明中,倒映着下方这残酷而高效的榨取场景。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深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瞳,平静地回视着她,然后,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出了几个字。
“自我感动的牺牲罢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那层包裹在残酷现实外的、名为奉献与必要的脆弱外壳。
羊似乎没太听懂这个复杂的词,但魔恩语气中那股毫不掩饰的漠然与否定,让她瑟缩了一下,把小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依旧透过缝隙,看着下方。
就在这时——
“哐当,咻——。”
他们进来的那扇厚重阀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部撞开,撞击在岩壁上发出巨响。数道迅捷的黑影,如同猎食的蝠鲼,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从门外涌入,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狰狞的全貌。
是维克特利安的精锐追兵,数量有六人。与之前遇到的巡逻队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的铠甲,并非金属或角质,而是一种深蓝色、带着生物质感的、半透明的外骨骼装甲,紧密贴合身体线条,关节处是灵活的、类似几丁质的深色结构,胸口和背部镶嵌着更大、光芒更凝练的蓝色水晶,如同跳动的能量心脏。头盔是全覆式,面甲是光滑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晶体结构,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没有任何人类五官的特征。他们手中持有的,不再是粗糙的水晶长矛,而是更加修长、更加致命的武器,一种类似长刀或刺剑的形态,但刃身完全由高度凝练、能量高度压缩的蓝色水晶构成,刃锋处光芒刺目,散发出高频能量震颤的微弱嗡鸣,显然能轻易切割大多数物质。
他们进入泵站的姿态,迅捷、无声、配合默契,瞬间就呈扇形散开,封锁了魔恩三人的退路,冰冷的面甲扫过魔恩和他怀里的羊,锁定目标。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喊话,其中两名追兵手中的水晶能量刃骤然亮起刺目蓝光,脚下发力,地面那湿滑的苔藓被踩出细碎爆响,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直扑魔恩。刃锋划破空气,带着高频的能量尖啸,直指魔恩要害,出手便是杀招。另外四名则警惕地注视着红凯和苍川的位置,防止他们援手。
“带她走。”红凯低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左侧扑来的追兵冲去。他无法变身,但作为宇宙人的身体素质仍在,战斗经验更是刻入本能。欧布圆环在他手中虽无光芒绽放,但其本体材质非凡,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架住了劈来的水晶能量刃。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泵站。能量刃与欧布圆环碰撞处爆开一蓬耀眼的蓝色火花。红凯手臂剧震,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量远超普通维克特利安人,那生物装甲显然提供了强大的力量增幅。但他战斗经验丰富,借着对撞的力道顺势侧身卸力,右腿如鞭抽出,狠狠踢在对方膝关节侧面的生物装甲连接处。
“砰。”追兵身体一晃,但装甲的防护性能极佳,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只是动作略微一滞。红凯已趁机矮身,欧布圆环横扫对方下盘,逼其后退。
另一侧,魔恩面对直刺而来的能量刃,身形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刃锋贴着他胸前衣物掠过,冰冷的能量锋刃甚至割开了衣料。他脚下步伐未停,抱着羊,如同鬼影般从两名追兵合围的缝隙中滑过,径直冲向泵站另一侧一个较小的、流淌着绿色粘稠液体的管道出口。那里气味刺鼻,显然是废弃物排放通道,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拦住他。”一名追兵发出沉闷的、经过面甲处理的低吼,说的是维克特利安语。另外两名原本戒备的追兵立刻转向,能量刃亮起,扑向魔恩。
“你们的对手是我。”红凯低喝,不顾左侧追兵再次劈来的刀刃,强行扭身,欧布圆环脱手掷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一名试图拦截魔恩的追兵后背。同时,他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避开左侧的劈砍,拳脚齐出,悍然攻向另一名追兵,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只为给魔恩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被红凯掷出的欧布圆环速度极快,那名追兵察觉背后风声,不得不回身格挡。“铛。”圆环被磕飞,但红凯争取到的这瞬间,魔恩已如同游鱼般闪到了管道口边缘。
“苍川。”红凯在精神链接中急喝。
“已切入…地底能量网络次级节点…干扰协议启动…三、二、一…”苍川冰冷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电子干扰杂音,他并未参与直接战斗,而是将一只手按在泵站一处镶嵌着蓝色水晶的控制面板上,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
“嗡——。”
整个泵站,不,是整个这片区域的所有蓝色照明水晶,连同那些巨大的肉质泵送结构、培养容器、甚至追兵身上的生物装甲和水晶能量刃,光芒同时剧烈地、紊乱地闪烁起来。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能量流动陷入混乱。扑向魔恩的两名追兵动作顿时一滞,身上的生物装甲闪烁不定,能量刃的光芒也明灭不休,仿佛随时会熄灭。
“走。”魔恩低喝,毫不犹豫,抱着羊,纵身跃入了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流淌着绿色粘稠液体的管道出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和污秽吞没。
“该死。能量扰动。”追兵头领怒骂,试图稳定装甲能量。
红凯见状,精神一振,趁机猛攻,拳脚肘膝化作狂风暴雨,将面前因能量扰动而动作失衡的追兵逼得连连后退。他必须为魔恩和苍川争取更多脱离时间。
苍川在启动干扰协议的瞬间,也已从控制面板旁抽身,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紧随魔恩之后,掠向管道出口。
“别让他们跑了。”追兵头领怒吼,强行稳住能量,手中水晶刃蓝光暴涨,不顾一切地斩向红凯,试图将他留下。
红凯眼神一凛,不退反进,竟用左臂硬生生架向劈来的能量刃。同时右手五指并拢,凝聚全身力量,如同钻头般,狠狠刺向对方胸甲上那颗最亮的能量水晶。
“噗嗤。”能量刃切开红凯手臂的衣物,在他坚韧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焦黑翻卷的伤口,鲜血喷溅。但红凯的指尖,也在此刻,狠狠点在了那颗能量水晶的中心。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追兵头领胸口的能量水晶光芒骤然一黯,整个生物装甲发出一阵不稳定的嗡鸣,动作瞬间僵硬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红凯忍着手臂剧痛,身体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出,一脚踢飞地上散落的一块金属碎片,砸向另一名试图冲来的追兵面甲,干扰其视线,同时借力向后急退,冲向管道出口。
“追。”能量水晶受损的追兵头领发出愤怒的咆哮,率先追来,但动作因装甲不稳定而略显迟缓。
红凯已紧随苍川之后,跃入那散发着恶臭的管道。粘稠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但他顾不上恶心,手脚并用,沿着倾斜向下的管道快速滑行。身后,追兵的怒骂和能量刃切割管道壁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
管道狭窄、曲折、充满了滑腻的污物和刺鼻的气味。下滑的速度极快,不时撞到转弯处的凸起,带来阵阵钝痛。但此刻,这令人作呕的管道,成了唯一的生路。
不知滑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并且迅速扩大——
“哗啦。”
三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地从一处位于巨大岩壁半腰的排污口冲了出来,落入下方一条湍急、冰冷、散发着浓重硫磺和矿物气味的地下暗河。
刺骨的冷水瞬间淹没全身,冲散了身上的污物,也带来了强烈的刺激。魔恩在入水的瞬间调整姿势,将羊高高托起,避免呛水。苍川入水无声,如同游鱼。红凯则被冰冷的河水一激,手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牙忍住,奋力划水,向着下游、光线更暗淡、但水流似乎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