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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章 Otherworld Moen

    关于羊的“两难困境”,如同冰冷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却无人能在当下给出答案。阿尔弗雷德需要时间消化这远超他理解范畴的信息,权衡地底文明崩溃可能对地上战局产生的、无法预测的连锁影响。红凯无法接受用数百万地底平民的存亡来换取一个女孩的安全,却也绝不可能将羊交出去。魔恩一如既往地沉默,深黑的眼眸映着篝火,无人知晓那平静表面下是否也在计算着某种残酷的等式。苍川将数据与推演结果封存,如同记录一个待解的方程,等待更多变量输入。而羊本人,只是抱着膝盖,将小脸埋进臂弯,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逃避那过于沉重、远超她年龄所能承受的抉择。

    营地就在这种沉重而压抑的静默中,迎来了又一个阴冷的夜晚。沼泽地的雾气比往日更浓,黏稠、湿冷,带着腐朽植物特有的甜腥气,缓缓漫过简易的栅栏和拒马,吞噬着篝火所能提供的有限光亮与温暖。哨兵在湿滑的木台上来回走动,踩出沉闷的声响,呵出的白气迅速融入浓雾,视线所及,不过身前数步。疲惫和绝望如同这雾气,浸润着每个人的骨髓,让警惕也变得迟钝、麻木。

    阿尔弗雷德和衣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地图和写满符号的木片散落手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埃塞尔弗莱德在她那顶更小、更不起眼的帐篷里,就着微弱的油脂灯光,用炭笔在粗糙的纸莎草上勾画、记录,试图将她那脆弱而隐秘的“网”编织得更紧密些。红凯靠在离羊不远的营柱上假寐,欧布圆环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左臂的伤口在阴冷的夜里隐隐抽痛。苍川静立在营地边缘的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瞳恒定地扫描着周围能量与生命读数,如同最精密的守夜机器。魔恩则不见了踪影,或许在营地外的某棵枯树上,或许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他一向如此。

    子夜时分,浓雾最沉。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苍川。他眼中稳定流转的蓝色数据流,忽然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生命反应,不是已知的维京人或地底人的能量特征,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的、非自然的能量扰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泛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正从营地东北、西北、东南三个方向,呈标准的战术楔形,悄无声息地穿透浓雾,向营地核心区域靠近。速度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多余声响,甚至…没有呼吸、心跳、体温等常规生命体征。

    “警报。不明单位高速接近。数量:十二。能量特征:未知科技侧,非本土,非地底,非维京。生命体征:无。判定:高威胁性非生命作战单元。”苍川平稳的电子音瞬间在阿尔弗雷德、红凯、以及几名核心守卫的头盔内置骨传导装置中响起,音量恰好惊醒目标,却不足以惊动远处普通的、已然疲惫不堪的哨兵。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阿尔弗雷德猛地睁开眼,手已按上剑柄。红凯瞬间弹起,一把将惊醒后茫然无措的羊拉到身后,欧布圆环光芒微闪。营地里,几名被提前告知、负责夜间警戒的老兵迅速而无声地滚出营帐,抄起身边的弓弩或短矛,隐入营帐或障碍物的阴影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扰雾中潜伏者的声响。

    然而,袭击者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更诡异。

    浓雾被无声地切开,十二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他们身高体态与成年男子相仿,穿着一种哑光的、深灰色、线条简洁流畅、完全贴合身体的紧身作战服,外罩着同样材质的、带有弧度护甲的轻便胸甲与护臂。头部被全覆盖式的、光滑如镜面的头盔遮蔽,看不到任何五官或观察窗。他们手持着造型奇特的、仿佛由一整块黑色金属铸造而成的修长步枪,枪口没有火光,只有开枪时极其轻微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嗡”声。

    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高效得如同机器。三人一组,四组散开,没有丝毫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组以诡异的速度和角度避开苍川预先布设的几个简易震动触发陷阱,直扑看起来最显眼的阿尔弗雷德主帐。一组如同游鱼般滑过营帐间隙,目标明确地指向存放所剩无几的粮草和箭矢的区域。一组在行进中不断以手中步枪点射,目标并非人员,而是营地中几处关键的支撑柱和隐蔽的绊索陷阱连接点,枪口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道道黯淡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蓝色光束,击中木柱,木柱无声地碳化、碎裂,击中绳索,绳索瞬间熔断。最后一组则停留在营地边缘的浓雾中,步枪抬起,似乎在进行某种压制性警戒或精确狙杀准备。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冰冷的、高效的杀戮机器运转的声音。两名在阴影中试图用弩箭偷袭的老兵,刚刚露出身形,便被那黯淡的蓝色光束精准命中胸口或头部,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无声无息地倒下,胸口的皮甲和血肉被熔穿一个边缘光滑、散发着焦糊味的孔洞。

    “敌袭,非人单位,散开,寻找掩体。”阿尔弗雷德的怒吼终于划破了被刻意维持的寂静。他已然拔剑在手,却没有冲向敌人,反而一脚踢翻身前的简陋木桌作为掩体,同时厉声喝令惊醒的士兵不要盲目集结冲锋。

    红凯已然完成变身,银红相间的巨人身躯在狭小的营地中显得局促,但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羊和几名慌乱的士兵前方,手臂一挥,一道璀璨的光之屏障瞬间展开,挡住了数道射向人群的蓝色光束,光屏障上涟漪阵阵,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苍川动了。他没有使用任何显眼的光束武器,只是以超越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瞬间切入了一组试图破坏粮草储存点的袭击者中间。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双手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液态金属般流动的银色物质,指尖延伸出高频震动的利刃。格挡、突刺、切割。一名袭击者抬枪瞄准的动作僵住,颈部出现一道细不可查的黑线,头颅歪向一边,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内部电路短路的细碎火花和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另一名袭击者的步枪被苍川单手擒住,反向一折,那奇特的黑色金属步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被苍川另一只手洞穿了胸甲,精准地破坏了似乎是能源核心的部位,动作戛然而止。

    但这些袭击者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苍川解决两人的同时,第三名袭击者已调转枪口,一道蓝色光束擦着苍川的肩部掠过,在他那特殊的防护服上留下一道焦痕。而远处,那组负责警戒狙杀的袭击者中,分出两人,枪口稳稳锁定了苍川,以及正在支撑光屏障保护他人的红凯。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迅速进入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僵持。袭击者火力精准,配合无间,动作毫无冗余,对伤亡漠不关心。阿尔弗雷德的士兵虽然精锐,但在这种非人般的精确打击和诡异武器面前,只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苍川、红凯的掩护苦苦支撑,不断有人倒下,死状诡异。

    就在红凯支撑光屏障抵挡越来越多的光束射击,压力倍增,苍川被三名袭击者缠住,阿尔弗雷德组织起零散反击却收效甚微之际,

    营地中央,主帐前的空地上,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只是那里的光线和景象,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微微扭曲,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从另一幅画卷中走出般,突兀而自然地,出现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质地奇特的白色衣裤,款式简洁而修身,与这个时代、这个战场格格不入。他有着一头与魔恩别无二致的、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以及一张…与魔恩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肤色。

    但气质,却天差地别。

    魔恩是冷的,是沉的,是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或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潭,带着一种疏离的、近乎非人的漠然。而眼前这个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儒雅的微笑,眼神清澈,气质温润,仿佛一块上好的古玉,历经岁月沉淀,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宁的平和。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也沉淀着某种极为悠远、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交战的双方,无论是那些机械般精准的袭击者,还是阿尔弗雷德等人,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白衣白裤的男人,对周围森然的枪口、倒伏的尸体、紧张对峙的气氛视若无睹。他微微侧头,目光先是扫过营地,掠过那些造型奇特的袭击者,掠过惊疑不定的阿尔弗雷德、紧张的红凯、沉默戒备的苍川,以及被红凯护在身后、睁大了眼睛的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出现在附近一座营帐阴影顶上的、那个一身漆黑的身影。

    两个魔恩,隔着弥漫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隔着摇曳的火光与未散的雾气,静静对视。

    一个在上,黑衣如墨,眼眸深黑,静立阴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个在下,白衣胜雪,面带温润微笑,立于战场中央,却闲适得如同漫步自家庭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然后,白衣的“魔恩”轻轻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见有趣事物的玩味。他抬起右手,动作优雅,手背上,一个淡淡的、如同天生胎记般的刻痕,在火光映照下微微一闪。那刻痕的图案极其简洁抽象,仿佛一个侧脸,又像一张扭曲的扑克牌,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作剧般的诡异感。

    “看来,‘我’在这个世界,”白衣魔恩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与魔恩那低沉平淡的嗓音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带着某种相似的、洞悉世事的质感,“过得…似乎不太顺心。”

    阴影中,魔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深黑的眼眸锁定下方那个与自己面目相同、气质却迥异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应。

    “自我介绍一下,”白衣魔恩仿佛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漠,依旧微笑着,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虽然我们本质同源,但为免混淆,你可以叫我…「Otherworld Moen」。或者,按那边那位扑克牌先生的恶趣味习惯,简称「O魔」也行。”

    “「讴者」…”阴影中的魔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哦?你知道他?那倒省了不少解释的功夫。”O魔挑了挑眉,笑容不变,“没错,就是那位脸长得像扑克牌,性格比扑克牌还难捉摸的乐子人先生。我的宇宙…嗯,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已经‘谢幕’了。一场还算盛大的焰火,可惜观众只剩我一个。”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那温和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寂灭与荒芜,却沉重得让人心悸。

    “我,还有我身后这些…嗯,算是我的‘旅伴’吧,”他随意地指了指那些肃立不动、仿佛雕塑般的未来风袭击者,“一群失去了故乡和造物主,只能在废墟和虚无夹缝里打转的可怜人造品。我们搭了个顺风车,被那位扑克牌先生,‘推送’到了这里。任务嘛,和你们差不多,找一个…嗯,用他的话说,‘迷了路还特别能惹麻烦的银色刺猬头’,也就是「赛迦」。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自家宇宙的灰烬彻底凉透前,找点别的事儿做,打发打发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阴影中的魔恩,笑容依旧温润,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别这么冷淡嘛,‘我’。虽说平行个体的悲喜并不相通,但看到自己混得这么…嗯,接地气,还是有点感慨的。至少,你这个世界,还没开始‘谢幕’,不是吗。”

    魔恩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暗红的眼眸,在听到“宇宙谢幕”和“赛迦”时,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成古井无波。

    O魔似乎也不指望得到热情回应,他耸了耸肩,那动作带着一种与魔恩截然不同的、略显随性的优雅。然后,他抬起手指,轻轻在空中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一点极其微小的、仿佛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他指尖飘出,慢悠悠地飞向阴影中的魔恩。

    “一点小小的‘见面礼’,或者说,‘情报费’。”O魔微笑道,“关于你之前,在某个…嗯,‘热闹’的地方,看到的一些画面。那个叫「史蒂兰森」的博士,玩了个挺有意思的小把戏。他死得是挺逼真,连‘味道’都模仿得不错。可惜,死掉的那个,只是个比较精致的‘克隆体’之类的玩意儿。他的小玩具作坊,哦,或者说实验室,藏在‘丹麦法区’更深处,一个用你们的话说…风水不错,特别适合收集‘临终数据’和做些不太方便见光的小实验的地方。”

    那点数据流光轻盈地落入魔恩手中,瞬间没入,仿佛水滴融入深潭。魔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深黑的眼眸中,暗红色的微光急速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他接收了那段信息。

    “不用谢。”O魔仿佛知道他已经“看”完,笑意盈盈地说,仿佛只是送出了一份无关紧要的下午茶邀请函,“那么,初次见面,点到为止。我这边还有些‘家务事’要处理,就不多打扰了。”

    他优雅地转身,对那些肃立的未来风袭击者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了,孩子们。戏看完了,该干正事了。”

    十二名袭击者,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枪,转身,如同来时的无声无息,迅速退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O魔也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着与袭击者不同的方向走去,白色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完全融入雾霭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随风飘来,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的。毕竟,看‘自己’的笑话是一回事,让‘自己’彻底完蛋,又是另一回事了。回见,各位,祝你们…晚安,好梦。”

    话音落下,白影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雾霭之后。营地中央,只剩下倒伏的尸体,破损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臭氧味,以及…一片死寂的茫然。

    阿尔弗雷德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身,手中的剑依然紧握,目光锐利地扫过O魔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阴影中沉默不语的魔恩,眉头紧锁。红凯解除了变身,脸色有些发白,既是能量消耗,也是因为刚才那短暂却诡异至极的交锋和对话。苍川走到一名被摧毁的袭击者“尸体”旁,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瞳扫描着那非金非木的材质和内部精密的、绝非此时代所有的结构,数据流无声闪烁。羊从红凯身后探出小脑袋,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未散的恐惧,小声问:“红凯哥哥…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哥哥…为什么和「小米粥」…长得一样,他…也是「小米粥」吗。”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她。

    夜雾更浓了,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甜腥与腐朽气息,缓缓淹没了营地,也淹没了那十二具冰冷、沉默、来自异界宇宙的、人造的残骸。篝火在雾气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惊疑,警惕,深思,以及一丝对未知更深的寒意。

    阴影中,魔恩缓缓抬起刚才接住数据流光的手,放在眼前,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信息流中蕴含的、冰冷而确凿的细节。

    “丹麦法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