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试图解释,解释只会带来更多混乱。他只是以更严厉的军纪,更频繁的巡逻,以及将有限的肉食和麦酒分发给在袭击中表现尚可的士兵,来强行维系着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和最低限度的斗志。同时,他加快了与埃塞尔弗莱德的情报网整合,将更多关于维京-地底联军动向的零碎信息,与苍川从地底水晶网络泄露的微弱能量波动中解析出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试图在绝望的泥潭中,抓住那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丹麦法区深处…” 篝火旁,阿尔弗雷德用炭笔在已经涂抹得看不清原貌的地图上,重重圈出一片代表北方沼泽与丘陵混杂的阴影区域,那里是维京人在不列颠岛建立的、事实上的统治区核心,混乱、危险,充斥着劫掠者、逃亡者、奴隶贩子以及各种被主流王国排斥的势力。O魔提供的信息指向这里,结合之前关于「史蒂兰森」可能与维京高层合作的线索,以及“收集濒死数据”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说法,让那片区域的危险等级,在阿尔弗雷德心中提升到了最高。
“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盯着那里。”阿尔弗雷德对刚刚汇报完几条边境流言的埃塞尔弗莱德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不是正面探查,那等于送死。我要知道,最近几个月,丹麦法区深处,有哪些地方,维京人的巡逻异常频繁,或者,有哪些地方,他们禁止任何人靠近,连他们自己的人也不行。还有,有没有异常的‘货物’运入,或者…异常的‘消耗’。”
埃塞尔弗莱德面色凝重地点头。她明白父亲的意思,所谓“异常的消耗”,很可能指的就是人口,奴隶,战俘,或者任何不被当人看的“货物”,被送入某个地方,然后…消失。她的情报网虽然脆弱,但依托于那些最底层的、不起眼的人,或许反而能捕捉到一些正规渠道无法察觉的蛛丝马迹。
然而,没等埃塞尔弗莱德的情报网铺开,也没等阿尔弗雷德从那堆令人窒息的坏消息中理出头绪,真正的风暴,裹挟着维京战斧的寒光与地底腐化水晶的幽芒,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目标,是威塞克斯王国在北方边境线上,最后一座还能称得上“要塞”的据点,一座依托山脊、扼守通往南部相对富庶平原关键通道的石木混合堡垒。这里驻扎着阿尔弗雷德麾下相对最完整、也最忠诚的一支边防军,大约五百人,由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骑士统率,是阿尔弗雷德计划中,迟滞、消耗维京-地底联军南下兵锋的重要支点,也是他试图建立的、脆弱防线的北方枢纽。
攻击来得迅猛而残酷。没有试探,没有劝降,甚至没有传统维京人劫掠前那种震慑性的咆哮与冲锋号角。第一波打击,来自天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云低垂,遮蔽了星光。堡垒瞭望塔上昏昏欲睡的哨兵,只来得及看到夜空中忽然亮起数十点幽蓝、暗紫混杂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正无声地急速接近、放大。那是地底人的“飞龙骑兵”,并非真正的巨龙,而是一种被驯化、培育的、类似巨型蝙蝠与蜥蜴混合体的生物,翼展可达数米,背上驮着手持发光水晶长矛、或背负某种罐状投射器的骑士。
下一秒,带着刺耳尖啸的幽蓝光弹,以及从罐中泼洒而下、落地即猛烈燃烧、散发出刺鼻甜腥气的粘稠紫黑色火焰,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堡垒的木制塔楼、屋顶、以及堆放在露天的粮草、箭垛上。爆炸的火光与诡异的紫焰瞬间撕裂了夜幕,点燃了木料,吞噬了猝不及防的士兵。凄厉的警报声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但很快被更密集的爆炸和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紧接着,地面震动。黑压压的维京狂战士,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潮水,扛着粗糙但坚固的攻城梯,推着包裹铁皮的冲车,在少数身披厚重岩石甲胄、行动相对缓慢但力大无穷的维克特利安重步兵掩护下,沉默地冲向堡垒外墙。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掠夺的欲望和对杀戮的狂热,与天空那些冰冷、高效的蓝肤骑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堡垒的守卫者在最初的混乱后,展现出了老骑士统率下应有的坚韧。幸存的弓箭手在军官的嘶吼下,向天空和地面泼洒箭雨,滚木礌石被推下城墙,沸腾的热油和金汁浇向攀爬的维京人。战斗在第一时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维京人的战斧砍在包铁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地底人的水晶长矛刺穿皮甲带出血肉,守军的利剑长矛同样染血。天空中的飞龙骑兵不断俯冲,用光弹和紫焰点燃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制造混乱。偶尔有强弩射中飞龙,带着背上的骑士哀嚎着坠地,砸起一片烟尘,但更多的幽蓝光点依旧在盘旋、投弹。
当阿尔弗雷德带领着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的援军,沿着崎岖山道拼命赶到堡垒附近的一处高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曾经还算坚固的堡垒,多处燃起熊熊大火,尤其是诡异的紫黑色火焰极难扑灭,不断蔓延。外墙多处出现破损,维京人已经数次攻上墙头,又被舍生忘死的守军拼命推下去。守军的旗帜依然在中央塔楼飘扬,但明显稀疏了许多,呐喊声也带上了绝望的嘶哑。
“父亲,正面强攻不可能,他们的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三倍,还有那些会飞的怪物。”埃塞尔弗莱德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快速分析着战场态势。
阿尔弗雷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战场。他看到了堡垒的摇摇欲坠,看到了己方士兵不断倒下,也看到了维京-地底联军虽然攻势凶猛,但阵型并非无懈可击。他们的主力,包括那些行动迟缓的维克特利安重步兵和部分攻城器械,都集中在正面。侧翼和后方的护卫相对薄弱,而且…
“他们的补给线。”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冰冷而急促,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动,“从东北方向的‘碎骨者’峡谷过来,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密林。如果我们有一支奇兵,不需要多,两百精锐,趁他们主力被堡垒拖住,从侧后穿插,烧掉他们的粮车,毁掉他们的投石机和剩下的紫火罐…他们的攻势至少要瘫痪半天。”
“我们没有两百精锐,而且就算有,怎么穿过他们的外围警戒和那些会飞的怪物。”一名跟随阿尔弗雷德多年的老兵队长忍不住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几人,红凯,苍川,以及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静静站在阴影中的魔恩。他的意思很清楚,常规兵力无法完成的致命穿插,或许,只有这些拥有“非常规”力量的人,才有可能做到。
红凯握紧了欧布圆环,看向苍川。苍川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正在快速扫描战场能量分布、敌军阵型弱点、以及…天空中那些飞龙骑兵的能量核心波动规律。
“可以尝试。”苍川的声音平稳如常,“目标:扰乱敌军后方,摧毁关键补给单位,为守军争取喘息之机。红凯,你负责地面突进,吸引正面注意力。我尝试清除空中威胁,并寻找破坏补给节点的最佳路径。阿尔弗雷德领主,请你的部队在我和红凯制造混乱、敌军阵型动摇时,从西侧丘陵发动一次短促突击,目标不是击溃,而是进一步搅乱其指挥与部署,为奇袭部队创造机会。”
计划简单,甚至粗暴,但在眼下绝境,却是唯一可能撕开缺口的办法。阿尔弗雷德立刻开始部署,将还能作战的士兵分成两股,一股准备跟随红凯和苍川进行决死突击,另一股由他亲自率领,准备侧击。
然而,就在红凯高举欧布圆环,光芒即将绽放,苍川眼中蓝光流转,准备启动某种协议、接引更高维度力量的瞬间,
一股无形、庞大、冰冷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深海暗流,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战场,乃至更广阔的区域。
红凯手中的欧布圆环,光芒骤然变得极其黯淡、不稳定,仿佛风中残烛,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他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凝滞感包裹全身,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潭,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个想要变身的念头,都变得沉重、迟滞,充满了莫名的阻力。
“这是…「路基艾尔」…”红凯咬牙,试图对抗那股无处不在的凝滞感,额头上青筋暴起。
银河的光芒只是一次性的,现在的红凯,已经无法变身。
而苍川那边,情况更加诡异。他眼中原本流畅运转的蓝色数据流,出现了剧烈的、不稳定的闪烁和乱码,仿佛受到了强烈的信号干扰。
“警告…侦测到超高强度…概念级干扰力场…来源锁定…「路基艾尔」…干扰目标…‘高维信息投射’与‘本维度实体化’过程…协议受阻…错误…错误…”苍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失真,仿佛老旧的收音机。
天空中的飞龙骑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攻势为之一缓,有些不安地盘旋着。地面上的维京人和维克特利安人也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但他们的攻势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守军抵抗的减弱而更加凶猛。堡垒外墙的一段,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后,轰然垮塌了一段,维京狂战士发出嗜血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来不及了…”阿尔弗雷德看着崩溃的防线,看着红凯和苍川的异常,看着身后士兵眼中无法抑制的绝望,心中那根名为“理智”和“计算”的弦,绷紧到了极限。难道一切算计,一切挣扎,终究敌不过这绝对的力量压制,难道这座堡垒,这支军队,乃至威塞克斯最后一点反抗的火种,今日就要葬送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苍川眼中那紊乱闪烁的蓝色数据流,忽然停滞了一瞬。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超越了某种频率限制的速度,疯狂流转起来,甚至发出了肉眼可见的、微弱的蓝色光晕。他那原本平静无波、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声音,也发生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变化,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叠加了无数个回音,又仿佛有另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恢弘、但也更加…疏离的意识,正透过这具躯壳,短暂地“注视”向这个维度。
“干扰…确认…来源…低维规则层面…‘静止’概念侧写…”
“协议…‘泰罗’…强制接续…”
“警告…本维度载体稳定性…临界…”
“执行…高维锚定…信息覆盖…”
苍川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中,不再是单纯的数据流,而是仿佛倒映出了无数星辰生灭、维度交叠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深邃景象。他似乎“看”了一眼那无形中弥漫的、来自「路基艾尔」的凝滞力场,然后…
无视了它。
苍川的躯体,那些细微的冰裂纹路骤然亮起璀璨的、如同钢铁般的银色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刺破苍穹的光柱。只有一道温和、恒定、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的银色光芒,以苍川为中心,柔和地扩散开来,驱散了战场上空那无形的压抑,也驱散了周围人心头沉甸甸的绝望阴霾。
光芒敛去。
原地,已不见苍川那身着特殊制服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巍然屹立的银色巨人。他身形瘦弱,线条流畅,通体覆盖着象征冰冷的银色为主体。头部两侧,如同利角般向上扬起的头冠,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双眼,是明亮的乳白色,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场,带着一种超然的漠然与理性。
「光之星」的战士,「泰罗」。
不是三维的苍川,而是位于那高维度的——「泰罗」本尊,所谓苍川,也只是本尊在三维空间开的一个小号罢了。
「路基艾尔」的压制,只针对于三角的生命,面对高维的存在,压制也没有效果。
银色的巨人缓缓抬起手臂,动作稳定,没有丝毫受到凝滞力场影响的迹象。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光线技能,只是将双掌在胸前交叉,随即向前平平推出。
一道温暖、宽厚、如同初生旭日般的光芒洪流,无声无息地向前奔涌。这道光芒并不显得暴烈,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意味。光芒所过之处,天空中那些俯冲而下的飞龙骑兵,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动作骤然僵直,随即身上缠绕的幽蓝、暗紫能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连同坐骑一起,哀鸣着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坠落。地面那些正在冲锋的维京狂战士和维克特利安重步兵,被这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光芒迎面冲刷,冲锋的势头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骤然溃散,许多人丢下武器,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嚎叫,仿佛那温暖的光芒对他们而言是灼热的火焰。更重要的是,那股弥漫战场的、来自「路基艾尔」的凝滞与压抑感,在这赤红光芒的照耀下,如同晨雾遇见朝阳,迅速消退、淡化。
一击,仅仅是一击,攻势最猛烈的锋线,便被强行遏制、推回。
堡垒守军和阿尔弗雷德的援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巍峨的银色身影,忘记了战斗,忘记了恐惧。维京人和地底人的攻势也为之一滞,凶悍如他们,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超越常识的力量展现,也感到了源自本能的、深刻的恐惧。
阿尔弗雷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长剑出鞘,指向因为巨人出现而出现混乱、侧翼暴露的敌军后方补给车队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就是现在,为了威塞克斯,突击。”
积蓄已久的、由阿尔弗雷德亲自率领的侧击部队,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从侧翼丘陵猛扑而下,目标直指敌军因巨人出现而略显混乱的后阵,以及那条暴露在外的、脆弱的补给线。
而几乎在阿尔弗雷德发出命令的同时,银色巨人,「泰罗」,似乎完成了某种“驱散”与“震慑”的任务。他低下头,乳白色的眼眸似乎看了一眼下方渺小的人群,又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向了更深处、那无形中弥漫着冰冷“静止”之意的源头。然后,那巍峨的身躯,如同出现时一样,化为无数光点,无声消散在空气中。
原地,只留下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微微喘息着的苍川。他身上的特殊制服完好无损,但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运转得极其缓慢,甚至时不时出现短暂的停滞。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的赤红光芒。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驱散与震慑之后,是阿尔弗雷德精心策划的反击与收割。失去了空中威胁,前锋被巨人光芒所慑,后阵又遭到阿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