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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章 「韦德莫尔条约」

    堡垒的血迹尚未干透,空气中腐烂与焦糊的气味顽固不散,但某种更为微妙、也更为脆弱的变化,如同早春冰面下的暗流,开始在不列颠岛的南部涌动。阿尔弗雷德的顽强抵抗,那座摇摇欲坠却终究未倒的堡垒,以及那短暂现身、驱散黑暗与诡异的赤红巨人身影,如同一剂效力存疑的强心针,让本已濒临崩溃的威塞克斯防线,获得了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它向某些观望者传递了一个信号,威塞克斯,还没死透。

    与此同时,北方“丹麦法区”深处,那场不为常人所知的、介于「腐畸维克特利」与「路基艾尔」之间的诡异“接触”所引发的余波,似乎也影响到了维京大军的后方。流传过来的零星消息混乱不堪,有的说几支维京劫掠队在内讧中覆灭,有的说某些地区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大规模昏睡或疯癫,还有的说看到地底涌出诡异的蓝光又迅速熄灭。古斯鲁姆麾下的将领们意见开始出现分歧,劫掠的效率下降,持续作战的意志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时机稍纵即逝。阿尔弗雷德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喘息之机”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他麾下可战之兵已不足七百,且疲惫不堪,补给捉襟见肘。而维京人和地底人的联军主力虽受挫,根基未损。僵持下去,率先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只会是他。

    于是,在某个阴云低垂的午后,一骑打着威塞克斯王旗和临时制作的休战旗的使者,穿越双方势力交错的缓冲地带,将一封用词谨慎、但姿态不卑不亢的信函,送到了古斯鲁姆位于前方一处临时营地的首领大帐。信中未提胜负,只陈述继续战争的消耗与不确定性,提议“双方首领会面,商讨一条对彼此子民都更为有利的道路”。

    古斯鲁姆,这位以勇猛和狡诈著称的维京大军首领,坐在铺着熊皮的木椅上,摩挲着下巴浓密的胡须,盯着那封羊皮纸信函,沉默了许久。帐内,他的几名核心船长和来自维克特利安的、皮肤幽蓝、沉默寡言的使者分坐两旁,气氛凝重。最终,他抬起眼,眼中没有了往日劫掠时的狂热,反而沉淀着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那是长久征战带来的疲惫,以及对某些超越刀剑之事的…隐约不安。

    “告诉那个‘罗马人的学生’,”古斯鲁姆的声音粗哑,带着海风侵蚀般的质感,“三天后,在‘韦德莫尔’的旧祭坛。只带必要的护卫。我们可以…谈谈。”

    韦德莫尔,一片位于威塞克斯与丹麦法区缓冲地带的荒芜丘陵,中央有一处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神祇的圆形石砌祭坛,如今只剩残垣断壁。这里不属于任何一方,却又被双方默认可以在此进行一些“不太方便在自家地盘进行”的会面。

    三天后,阿尔弗雷德如约而至。他只带了不足五十名精锐护卫,以及坚持同行的埃塞尔弗莱德,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色衣裙,头发严谨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符合其身份的、混合着警惕与矜持的神情。红凯和苍川隐在稍远处的树林阴影中,作为非公开的保障。魔恩没有出现,无人知晓他在何处。

    古斯鲁姆一方的人数大致相当,除了剽悍的维京武士,还有两名浑身笼罩在深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的维克特利安代表。双方在残破的祭坛两侧相对而立,中间隔着荒草与岁月磨损的石板,空气紧绷,唯有旗帜在潮湿的风中偶尔猎猎作响。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阿尔弗雷德开门见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古斯鲁姆,北海的咆哮者,你的战士流血,我的子民也在流血。这片土地已经浸透了太多的血,无论撒克逊人,丹麦人,还是…其他存在。”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两名沉默的蓝肤使者。“继续打下去,除了让乌鸦吃得更饱,让真正的渔翁在暗处发笑,我们还能得到什么,一座座废墟,一片片再也长不出庄稼的焦土,还是…引来那些我们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东西。”他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落在古斯鲁姆耳中,却重若千钧。

    古斯鲁姆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这个比他矮小、文弱,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撒克逊王子。他承认,阿尔弗雷德说的,是实话。连年的劫掠固然收获颇丰,但损耗同样巨大。最近后方那些诡异的传闻,以及地底“盟友”们越来越难以揣测、甚至隐隐带来不安的举动,都让他心生退意。更重要的是…

    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腰间一枚陈旧、有些破损的木质小鸟雕刻,那是他早已死于一场高烧的女儿,在很多很多年前,用小手笨拙地刻出来送给他的。

    “你的条件。”古斯鲁姆沉声开口,跳过无谓的试探。

    阿尔弗雷德早有准备,以伦敦到切斯特的古老罗马大道为界,大道以东、以北,承认为“丹麦法区”,维京人在此拥有居住和自治权,但需停止对威塞克斯腹地的系统性劫掠。大道以西、以南,为威塞克斯王国,阿尔弗雷德承诺不对“丹麦法区”用兵。双方开放有限的边境贸易,交换战俘。最后,也是阿尔弗雷德坚持的一点,古斯鲁姆本人及其麾下主要首领,需接受基督教的洗礼。

    前几条,古斯鲁姆与身边的船长们低声商议片刻,基本可以接受。划界而治符合当前态势,劫掠成本的上升也让他们倾向于暂时休养生息。唯独最后一条,接受洗礼,让一些老派的维京船长面露不豫。对他们而言,这近乎一种侮辱。

    阿尔弗雷德平静地看着他们,“这不是信仰的征服,古斯鲁姆。这是一道门槛,一个姿态。对我的子民,对还在观望的其他撒克逊领主,对那些躲在罗马、却仍对不列颠有想法的教士们而言,一个受过洗、得到承认的‘丹麦法区’领主,和一个随时可能南下烧杀的‘异教蛮族’首领,是不同的。这道门槛,能为你,也为你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换取至少一代人的和平发展时间。是选择继续做永远无法真正扎根的劫掠者,还是成为一个可以被接纳、可以交易的…邻居。”

    “邻居…”古斯鲁姆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粗糙的木鸟雕刻上。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抬起手,止住了身后船长们的低声争论。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阿尔弗雷德。”古斯鲁姆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妥协,“包括那个…仪式。但我也有一条,必须补充。”

    阿尔弗雷德颔首,“请说。”

    古斯鲁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向前踏出一步,不再看阿尔弗雷德,而是望向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在我的领地,‘丹麦法区’之内,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不越界攻击你的土地,你都不得干涉。尤其…是那些来自地底的‘朋友’,以及他们可能带来的…‘客人’。”

    这个补充条款意味深长。阿尔弗雷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古斯鲁姆的潜台词,他在划清界限,也在为自己留后路,或许,还在为某种他无法控制、甚至感到恐惧的东西,提前划定一个“隔离区”。

    “只要不危及我的王国,不违背我们刚刚划定的界限。”阿尔弗雷德谨慎地回应,没有把话说死。

    古斯鲁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协议的基本框架,就在这荒芜的古祭坛上,在双方战士警惕的注视下,草草定了下来。细节的磋商、文本的拟定、正式的仪式,还需要时间。但和平的曙光,无论多么微弱,多么脆弱,终究是透出了一丝。

    仪式是简陋的。一位随军的老教士用颤抖的手,将冰冷的河水洒在古斯鲁姆和他几名主要船长低下的头上,用拉丁文念诵着简短的祷词。古斯鲁姆闭着眼,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桩不得不做的交易。他麾下的战士们默默看着,眼神复杂,有不解,有不满,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茫然。

    礼成。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双方首领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按下手印,交换了文本。阿尔弗雷德递过一柄镶嵌着宝石的仪式短剑,古斯鲁姆回赠了一面工艺粗糙但坚固的圆盾。然后,各自带着人马,默默退去,消失在丘陵的不同方向。

    尘埃落定,纸面上的和平降临。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安抚疲惫的农夫,稳住动摇的贵族,也给残破的王国赢得一丝喘息。

    但在协议墨迹未干之时,更深处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当夜,在威塞克斯军临时驻扎的营地,篝火旁只剩阿尔弗雷德、埃塞尔弗莱德和少数几名绝对心腹时,古斯鲁姆去而复返。这次,他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并要求与阿尔弗雷德单独谈话。

    “条约是给活人看的,”古斯鲁姆开门见山,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也是给那些还在看着的‘人’看的。但有件事,我觉得你该知道,阿尔弗雷德。关于那个穿白袍的,叫「史蒂兰森」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目光一凝,示意他说下去。

    “他找过我,在更早的时候。用我根本拒绝不了的条件。”古斯鲁姆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到,“他能…让我的小英格,我的女儿,回来。不是假话,他展示了…一些‘证据’,超出我理解的东西。我动心了,谁会不动心呢,所以我默许了他的一些人在我的地盘活动,提供了一些…方便。”

    “但后来我发现了不对劲。”古斯鲁姆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他索要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不要金银,不要奴隶,他要…人。不是普通的人,是濒死的人,最好是死前经历了巨大痛苦、恐惧、绝望的人。他说,这叫收集‘最后的浪花’,是让生命跨越死亡的…燃料。我开始怀疑,开始暗中调查他留下的那些‘实验室’…”他顿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我没找到我的英格,阿尔弗雷德。我只找到了…地狱。很多地狱。他在收集痛苦,收集绝望,用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方法,从将死之人身上‘榨取’某种东西。他说那叫…‘唯心力’,大概是这个词。他说,那是生命在极限痛苦中绽放的、最纯粹、也最强烈的‘意念’,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复活我的英格,只是…副产品,或者说,诱饵。”

    古斯鲁姆抬起头,看着阿尔弗雷德,眼神锐利,“我不知道他到底要这么多‘唯心力’做什么,但我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他需要大量的、高质量的痛苦和濒死体验。条约划定了界限,我的人不会再去你的地盘劫掠,但…在‘丹麦法区’里面,在他的实验室里,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保证,也不想再沾边。这就是我那个补充条款的真正意思。阿尔弗雷德,你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个白袍的…他是个真正的疯子,而且,他想要的,可能比我们所有人的地盘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

    说完这些,古斯鲁姆似乎耗尽了某种力气,不再多言,起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仓皇。

    阿尔弗雷德坐在原地,久久沉默。古斯鲁姆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史蒂兰森」…收集濒死痛苦产生的“唯心力”,这听起来比任何单纯的杀戮或征服,都更加诡异,更加触及某些禁忌的领域。他需要大量生命在极限痛苦中死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丹麦法区”那片法律与道德都已崩坏的“隔离区”里,可能会发生比维京人劫掠更加恐怖、更加有组织、更加目的明确的大规模…献祭。

    就在阿尔弗雷德消化这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时,卫兵通报,又有一位不速之客,秘密求见。来者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但当他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摘下兜帽时,露出的却是一张泛着五官与人类相似但更显冷硬的面孔,一名维克特利安人,而且从其衣着和气质看,地位不低。

    “以水晶与静默之名,向您致意,威塞克斯的阿尔弗雷德大帝。”使者的声音平淡,带着地底种族特有的、轻微的杂音,“我代表‘水晶之心’,带来一份…交易提议。”

    阿尔弗雷德不动声色,“洗耳恭听。”

    “我们知晓,那位「安定之女」,格莉蕾爱弥坦·羊,在您手中。”维克特利安使者开门见山,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品,“她对您而言,是潜在的麻烦,是地底追索的目标,也是引来更多不必要关注的诱因。但对‘水晶之心’,对维系整个地底文明的‘圣血’网络,她不可或缺。”

    “我们愿意为此支付代价。”使者继续说道,眸在火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代价是,一份正式的、以水晶铭文镌刻的和平契约,保证维克特利安的地表势力,永不主动侵犯威塞克斯王国划定的疆界。以及…‘丹麦法区’东部,三处已知的、储量最丰富、纯度最高的无污染水晶矿脉的永久开采权。您可以用它们,换取您急需的物资,强化您的军队,或者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永久和平,以及珍贵的、几乎可当作硬通货的纯净水晶矿脉。对于一个刚刚从灭国边缘挣扎回来的王国而言,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阿尔弗雷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剑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起来很公平。但,我需要时间考虑。毕竟,那女孩…牵扯的,或许不止你们一方。”

    “当然。我们可以等待。”维克特利安使者微微躬身,重新戴上兜帽,“但在您做出决定前,请务必确保她的…安全与完整。任何意外,都会让我们的契约,以及和平的愿景,化为泡影。”

    使者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阿尔弗雷德独自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没有丝毫得到优厚交易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划动着,勾勒出“丹麦法区”的简图,标记出古斯鲁姆暗示的「史蒂兰森」可能的活动区域,以及维克特利安使者提到的三处水晶矿脉位置。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纸上的和平已经签下,暗处的牌局,却刚刚开始。而他手中的牌,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少,也都要…危险。

    与此同时,距离威塞克斯营地数里外,一座废弃村庄教堂残破的钟楼顶端。

    魔恩独自坐在倾斜的瓦砾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在这个世界绝不该出现的、印着奇怪文字的玻璃瓶,里面透明的液体翻腾着细小的气泡,那是他不久前,不知用什么方法,从红凯那里“顺”来的最后一瓶弹珠汽水。

    他小口啜饮着那带着甜味的、刺激的气泡液体,暗红的眼眸俯瞰着下方远处威塞克斯营地隐约的火光,以及更远处,那刚刚签订了一份脆弱和平协议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下方营地中,隐约可闻的、因为暂时和平而响起的、压抑已久的喧哗与笑声。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哪怕可能转瞬即逝的安宁。

    魔恩对那喧哗充耳不闻。他低下头,看着蜷缩在他怀里,裹着他的黑色外套,因为之前痛苦和惊吓而耗尽体力、此刻正沉沉睡去的羊。女孩苍白的脸上泪痕已干,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对着沉眠的女孩,问了一句,

    “你会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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