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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章 路基艾尔,污染?

    堡垒惨胜的余烬尚未冷却,伤员的呻吟和尸体的焦臭混杂在湿冷的空气中,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阿尔弗雷德忙于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重新编排残兵,并试图从堡垒废墟中抢救出任何还能使用的守城器械。埃塞尔弗莱德眼眶通红,强撑着精神,指挥着妇女和轻伤员照顾那些重伤垂危的士兵,她的情报网在战斗中也遭受了损失,几条关键的线断了,传来的消息也变得更加零碎和混乱。红凯靠在一段残垣下,默默擦拭着欧布圆环,能量过度消耗的虚脱感和苍川关于“排斥”的警告,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魔恩依旧不见踪影,或许在战场边缘的某处阴影中,消化着来自“O魔”的信息,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与任何人交流。苍川则将自己连接到了堡垒地下尚算完好的、用来储存少量食物的地窖石壁,似乎在通过接触大地,缓慢修复载体在先前“高维投射”中承受的负荷与“排斥”带来的隐性损伤。

    压抑的平静,在午后时分,被一声短促、尖利、充满痛苦的尖叫打破。

    声音来自堡垒内一间临时清理出来、供非战斗人员栖身的半塌石屋,是羊。

    红凯第一个冲了过去,撞开虚掩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羊蜷缩在角落里一堆干草上,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皮肤下,正不断渗出细密的、暗红色的血珠,不是伤口,而是从毛孔中沁出,很快将她的粗布衣服染出片片深色污渍。而在那苍白皮肤之下,隐约有东西在游走、凸起,形成一种扭曲的、不断变幻的黑暗纹路,仿佛有活物在她血管和肌肉下蠕动、挣扎,散发出一种微弱但无比纯粹、令人本能感到厌恶与恐惧的黑暗气息。

    “羊。”红凯冲过去,想抱住她,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加重她的痛苦。

    “痛…好痛。”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嘴里无意识地呢喃,“黑…黑色的巨人…在痛…到处都在痛…好多声音…好多人在哭…在喊…停不下来。”

    阿尔弗雷德和埃塞尔弗莱德也闻声赶到,看到羊的样子,脸色骤变。埃塞尔弗莱德下意识地捂住嘴,阿尔弗雷德则立刻对身后的老兵低吼,“封锁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去叫…那位黑衣的顾问。”他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他在附近的话。”

    几乎在阿尔弗雷德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屋角落的阴影一阵蠕动,魔恩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析出般悄然浮现。他深黑的眼瞳落在羊身上,那不断渗出鲜血、皮肤下浮现诡异黑暗纹路的景象,让他几不可查地眯了眯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半蹲在羊的身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光芒悄然亮起。他没有直接触碰羊的身体,只是将那点光芒悬停在羊额头上方约一寸处。

    暗红光芒微微闪烁,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羊的身体。魔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几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片刻,他收回手,指尖的光芒熄灭。深黑的眼眸中,暗红的光泽流转不定,似乎在快速分析、比对、确认着什么。

    “她的生命反应,”魔恩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正在与极远处,某个庞大、黑暗、正在剧烈波动的存在,产生同步衰弱。波动频率…高度一致。不是影响,是共鸣,或者说…某种更深层次的链接。”

    “链接,和什么链接。”红凯急问,看着羊痛苦蜷缩的样子,心如刀绞。

    魔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看向苍川的方向。几乎同时,苍川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新,他维持着与地窖石壁的接触,似乎在调动某种更深层的分析协议。

    “正在调取…战斗记录能量频谱对比…检索超常规能量波动事件…时间锚点回溯…”苍川的电子音平稳,但语速极快,“检测到异常…非本时空稳定坐标点能量冲击…源头锁定…丹麦法区东部边缘,坐标XXX,XXX…能量特征匹配…高浓度‘静止’概念聚合体,附带…腐化生命能量残留…冲击强度判定…超出常规阈值…”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合信息,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痛苦抽搐的羊,又看向魔恩,最终说出一个冰冷的推论,“目标‘路基艾尔’,于约四十七分钟前,在锁定坐标点,遭受了未知来源的、混合高强度‘腐化生命能量’的攻击。攻击导致其‘静止’概念聚合体出现不稳定波动,能量层级出现短暂但显著的下降。格莉蕾爱弥坦·羊的生命反应衰弱曲线,与‘路基艾尔’能量波动衰减曲线,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推测…两者之间存在未知的深层生命或意识链接。一方受创,另一方产生共感,乃至…实质影响。”

    “路基艾尔…受伤了。”阿尔弗雷德眉头紧锁,迅速抓住了关键,“在丹麦法区,被谁,什么腐化生命能量。”

    “信息不足,无法确定攻击者身份。”苍川回答,“但能量特征中‘腐化生命’部分,与先前记录在案的「腐畸维克特利」外泄能量,相似度较高。可初步推断,攻击与「腐畸维克特利」或其衍生物有关。”

    “腐畸维克特利…”阿尔弗雷德立刻看向埃塞尔弗莱德,“你的‘网’,最近有没有关于丹麦法区东部,异常天象,或者大规模、无法解释的死亡、疾病的传闻。”

    埃塞尔弗莱德从羊的痛苦景象中勉强收回心神,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快速回忆着那些零碎的情报碎片,“有…不止一处。三天前,靠近东海岸的一个走私者聚集点传来模糊消息,说夜晚看到东边沼泽深处有‘不祥的红绿混杂的极光’,还听到像是‘无数人一起哀嚎’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消失了。还有,大约五天前,一个从丹麦法区深处逃出来的奴隶贩子,在酒馆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地底的蓝皮怪物发了疯,有些自己把自己撕碎了,有些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石头和树都在流血’…当时都以为是吓疯了或者喝多了的胡话…”

    “不是胡话。”魔恩忽然开口,打断了埃塞尔弗莱德。他暗红的眼眸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片被混乱和黑暗笼罩的土地。“是「腐畸」在尝试…污染「路基艾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羊身上,看着那孩子皮肤下依旧在扭曲、凸起的黑暗纹路,声音平淡,却让听到的人心底发寒,“「腐畸」,其不具备本质,不是光明,不是黑暗,更像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它渴求扩张,渴求同化一切有序与稳定的存在。「路基艾尔」,拥有着将万物静止的能力,自然是腐畸的头号目标。”

    “但,”魔恩的声音低了下去,“「腐畸」想污染「路基艾尔」,将那份绝对的‘黑暗’也拖入它疯狂、扭曲、不断增殖的混沌之中。而「路基艾尔」…或许,也想将那不断‘生长’、‘腐化’的污秽,彻底‘静止’,归于它那永恒的、死寂的‘完美’。”

    “所以…刚才的异常,是「腐畸」的力量,污染了「路基艾尔」。”红凯明白了,但心却沉得更深。无论是哪一方,对羊,对他们,对这个世界,都绝非福音。

    “攻击,或者说,一次试探性的…‘接触’与‘污染’尝试。”魔恩淡淡道,“从结果看,暂时失败了。那个「贱种」的层次更高,腐化未能侵入核心,反而被其的力量反冲,造成了刚才侦测到的能量冲击。但这次接触,显然对双方都造成了影响。「路基艾尔」的能量波动,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链接,传递到了这女孩身上。”

    就在这时,羊的抽搐似乎缓和了一些,皮肤下那蠕动凸起的黑暗纹路也渐渐平复、淡去,只是渗出的血珠依旧触目惊心。她半睁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虚空,泪水无声流淌,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如蚊蚋的呢喃,

    “黑色的巨人…在痛…好多声音…好吵…他想停下来…想让一切都停下来…不再痛了…可是停不下来…他自己也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孩童无法理解的痛苦与困惑,仿佛在转述某个遥远存在的梦呓。

    “我想…帮他停下来…”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他一个人…在好黑好冷的地方…一定很孤独…”

    魔恩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用能量探查,而是用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羊那只沾满冷汗和血污、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

    “帮他。”魔恩的声音很冷,比平时更冷,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质询,“你知道那个‘黑色的巨人’,那个「贱种」,想做什么吗。”

    羊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魔恩深黑的眼睛,似乎被那其中的冰冷刺了一下,瑟缩着,但还是小声地、抽噎着说,“他…他想让大家都变成娃娃…不动了…就不痛了…”

    “对,变成娃娃。不再动,不再想,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成长,不再有变化,只有永恒的、死寂的‘静止’。”魔恩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听者的耳膜,“那不是帮助,那是彻底的抹杀。将一切鲜活的生命,变成他永恒收藏室里冰冷的摆设。那样的‘不痛’,你要吗,那样的‘停下来’,你要吗。”

    羊被问住了,她小小的脑袋显然无法完全理解这样冰冷而绝对的概念,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但身体里残留的、与那遥远黑暗存在的共鸣痛楚,以及那存在传递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孤独与想要“停下一切”的绝望渴望,又让她感到一种揪心的难过。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冲撞,让她更加混乱,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他也很痛啊…”她抽泣着,反握住魔恩冰凉的手指,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属于孩子的纯然悲伤,“他那里…好黑,好冷,只有他一个人…他让一切都停下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停不下来,太痛了,太孤单了…所以才想让别人也停下来陪他…”

    魔恩暗红的眼瞳,静静地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满身血污、却执拗地认为那个想要将一切生命“静止”的黑暗存在“也很痛很孤单”的女孩。他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细小的手指传来的、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也能感觉到那颤抖深处,一丝微弱却顽固的、试图温暖什么的温度。

    他没有回答羊的问题。因为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本身,就是更深的绝望。

    羊的体力似乎耗尽了,痛苦虽然减轻,但极度的精神冲击和体力透支让她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她眼皮沉重,即将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忽然又努力睁了睁眼,看向魔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出最后一句,

    “「小米粥」…如果我…死掉了…他是不是…就不痛了…。”

    握着她小手的、魔恩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极其细微,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

    然后,羊的双眼彻底闭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是那被泪水打湿的、苍白的脸颊上,依旧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的悲伤。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羊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战后清理的嘈杂声响。

    红凯轻轻将昏迷的羊抱起来,让她躺在更干燥的草垫上,用干净的布小心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阿尔弗雷德眉头紧锁,目光在昏迷的羊、沉默的魔恩、以及苍川之间移动,似乎在快速权衡着这条突如其来的、将羊与那个恐怖黑暗存在联系起来的线索,可能带来的变数与风险。埃塞尔弗莱德则担忧地看着羊,又看向魔恩那看不出情绪的背影,欲言又止。

    魔恩缓缓站起身,抽回了被羊无意识握住的手。他背对着众人,深黑的眼眸望向石屋窗外那片被硝烟和阴云笼罩的天空,以及天空之下,北方那片被混乱、黑暗、以及两个可怖存在刚刚结束一次“接触”的土地。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掌心传来的、那孩子细弱手指的颤抖,和那句天真的、残忍的呢喃,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刺入了某些他以为早已彻底冰封、或者干脆不存在的地方。

    “如果他也很痛很孤单…”

    “如果我死掉了,他是不是就不痛了…”

    魔恩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与漠然。

    “苍川,”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持续监测她的生命体征,以及…与「路基艾尔」能量波动的关联变化。任何异常,立刻记录。”

    “明白。”苍川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平稳划过,将新的监测协议加入任务列表。

    “阿尔弗雷德,”魔恩的目光转向威塞克斯的王子,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丹麦法区。无论「腐畸」与「路基艾尔」之间的‘接触’结果如何,那里现在都是漩涡的中心。「史蒂兰森」的实验室,O魔的情报,现在又加上了这两个存在的碰撞…我们需要知道更多。你的‘眼睛’,能看得更远些吗。”

    阿尔弗雷德迎上魔恩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请求,只有冰冷的陈述,以及不容置疑的必要性。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会让埃塞尔弗莱德的网,尽可能向丹麦法区深处渗透。不惜代价。”

    魔恩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门口,身影再次融入门外那片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血腥、硝烟与未知恐惧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无人察觉的颤抖,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