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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章 幽影森林

    「韦德莫尔条约」的墨迹未干,羊皮纸上的和平还带着新鲜鞣料与墨水的气味,便被更浓烈的血腥与硝烟粗暴地覆盖。阿尔弗雷德知道那份协议脆弱如冰,也知道暗流汹涌,但他没料到,背叛的刀子会从自认为最严密的刀鞘中刺出,而且如此之快,如此之深。

    短暂的休整、条约的签订,给威塞克斯王国境内,尤其是那些饱经战火蹂躏的南部和西部领地,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希望。一些原本摇摆的贵族领主派来了象征性的补给和承诺效忠的使者,尽管他们的眼神闪烁,承诺也大多停留在口头上。阿尔弗雷德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一一甄别、敲打,他必须抓住这口气,在维京人和地底人舔舐伤口、消化“丹麦法区”的同时,尽快清除王国腹地残留的小股劫掠势力,重新打通被切断的商路,并尽可能地将防线向北推进,建立在“丹麦法区”边界上几个具有战略价值的据点,形成一道虽然单薄但存在的警戒线。为此,他精心策划了一次多路并进的清剿与筑垒行动,兵分三路,互为犄角,核心目标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盘踞在旧罗马大道西侧一处关键隘口的维京-地底联军前哨站,并在其旧址建立新的堡垒。

    计划本身并无纰漏。三路兵马,阿尔弗雷德亲率中军主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南路由他最信任的老将西吉里克伯爵率领,迂回切断可能的退路与援军通道,而北路,则是一支规模较小但更为精锐的快速突袭部队,由埃塞尔弗莱德指挥,其成员多为跟随阿尔弗雷德转战各地的老兵和少数新近证明忠诚的本地猎人,任务是以最快速度穿越一片被称为“幽影森林”的险峻林地,直插敌军前哨站最脆弱的侧后方,发起致命一击。红凯与苍川被配属在这支北路奇兵中,既是增强其突破能力,也是为了在可能遭遇地底“特殊单位”时能有所应对。魔恩没有参与任何一路,无人知晓其去向。

    出发前,阿尔弗雷德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最后一次对着麾下将领和少数核心贵族重申计划细节,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此战,关乎王国能否站稳脚跟,关乎我们刚刚争取到的喘息之机能否化为真正的力量。每一步,都必须如臂使指,任何延误、任何犹豫,都可能葬送所有人的努力,将我们重新推回深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帐内众人,包括西吉里克伯爵在内,皆肃然应命。那位伯爵是跟随阿尔弗雷德父亲的老臣,资历深厚,在南方贵族中颇有威望,其领地在之前的战乱中损失惨重,对阿尔弗雷德的重用一直表现得感恩戴德,甚至在军议上多次痛斥那些首鼠两端的贵族,是阿尔弗雷德此刻为数不多敢于倚重的“自己人”。

    然而,战争最锋利的匕首,往往藏在最华丽的刀鞘之下。

    中军如期发动了声势浩大的佯攻,古老的攻城锤撞击着前哨站粗糙的原木围墙,箭矢如飞蝗。西吉里克伯爵的南路军也按计划进入了预定位置,没有遭遇预期的抵抗,甚至没有发现任何敌军活动的迹象,这反常的宁静让久经沙场的老伯爵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他还是按计划发出了代表“就位、无异常”的绿色信号烟。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幽影森林”。

    埃塞尔弗莱德率领的北路军,在熟悉地形的猎人向导下,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古木参天、藤蔓密布的林地中。一切顺利得有些过分。直到他们即将抵达预定出击位置,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埋伏的箭矢、标枪,混杂着零星的、散发幽蓝光芒的水晶能量束,从四面八方骤然袭来。

    不是遭遇战,是早有准备的伏击。敌人对他们的路线、兵力、甚至可能的队形变化,似乎都了如指掌。第一波打击就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最薄弱、最混乱的位置。经验丰富的老兵们瞬间反应过来,嘶吼着结阵防御,但猝不及防下,仍有十余人倒下。埃塞尔弗莱德在几名忠诚卫士的拼死保护下退入一块巨岩后,左肩被一支涂毒的维京短矛擦过,火辣辣的剧痛和瞬间的麻痹感让她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

    “是陷阱,撤退,向东北方向,那里树木最密。”埃塞尔弗莱德脸色苍白,但声音依旧冷静,强忍着眩晕下令。但撤退的道路同样被预判,更多的维京狂战士和皮肤幽蓝、沉默如石的维克特利安步兵从林间阴影中涌出,封死了他们的退路。战斗瞬间陷入混乱而绝望的绞杀。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而且配合默契,维京人正面猛攻,地底人则以精准的远程攻击和诡异的、能短暂迟滞动作的淡蓝色能量场进行辅助、切割。

    红凯和苍川在遇袭的第一时间就试图冲开一个缺口。红凯拔出了随身的长剑,剑光凌厉,瞬间劈倒两名扑上来的维京战士,但更多敌人悍不畏死地涌上,其中混杂着皮肤覆盖着岩石般甲胄的维克特利安重步兵,他们的力量和防御远超常人,红凯的剑砍在其甲胄上,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他想使用欧布圆环,但刚凝聚心神,那股熟悉的、无处不在的凝滞感和排斥力便如无形潮水般涌来,仿佛整个森林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胶水,阻止着光的绽放。他咬牙挥剑,格挡,闪避,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不止一筹,几次险象环生。

    苍川的情况同样糟糕。他试图启动战术协议,调动高维能量强化这具载体的战斗力,但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疯狂闪烁报警,“警告,侦测到超高强度概念干扰,「路基艾尔」压制力场全功率覆盖区域,高维能量引导受阻,载体物理性能受限,建议脱离…”他挥拳踢腿,动作精准迅猛,足以击碎普通维京人的骨骼,打断地底人的水晶长矛,但对上那些维克特利安重步兵,却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反而被其沉重的石锤和协同的攻击逼得不断后退,载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刮痕和凹痕。

    “保护埃塞尔弗莱德女士,向阿尔弗雷德的主力方向突围。”苍川一边格开一柄砸向红凯后脑的石锤,一边用平稳但急促的声音下令。残余的士兵们怒吼着,簇拥着受伤的埃塞尔弗莱德,向着来时方向拼死冲杀,每一步都踏着同伴和敌人的鲜血。

    突围的路,是用尸体铺就的。当红凯和苍川浑身浴血,护着重伤昏迷的埃塞尔弗莱德,带着仅存的不到二十名残兵,跌跌撞撞冲出“幽影森林”,与闻讯赶来接应的阿尔弗雷德中军前锋汇合时,这支精心挑选的北路奇兵,已然十不存四。埃塞尔弗莱德肩上伤口流出的血已变成不祥的紫黑色,呼吸微弱,随军的老医师只看了一眼,便面色凝重地摇头,低声对脸色铁青的阿尔弗雷德说,矛上有地底人特制的混合毒素,毒性猛烈,他只能尽力延缓,能否活命,要看天意和她的体质。

    阿尔弗雷德没有去看医师如何抢救自己的女儿。他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看着被抬下来的、气息奄奄的埃塞尔弗莱德,看着周围士兵眼中未散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看着红凯和苍川身上那些并非人类鲜血的痕迹,以及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对力量被压制的愤怒与无力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铁铸的面具,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比极地寒冰更冷的火焰。

    “收兵。放弃进攻,全军后撤三十里,依托旧营地建立防御。”他的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将领们欲言又止,但在阿尔弗雷德那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下,无人敢反驳。中军和南路军在疑惑与不安中,缓缓后撤,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进攻机会,也宣告了阿尔弗雷德精心策划的这次反击行动,彻底失败,且损失惨重。

    退至相对安全的旧营地后,阿尔弗雷德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军心,也不是追究战败责任。他把自己关进了临时的统帅大帐,只带了四名绝对忠诚、出身寒微、与任何贵族都没有牵连的卫兵。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缝隙透入的、傍晚昏暗的天光。阿尔弗雷德坐在粗糙的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作战地图,以及一份份记录了军队调动、补给线路、人员名单的羊皮纸卷。他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如同死神的秒针。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情报,也没有去分析战术得失。他只是在回忆,回忆军议上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回忆西吉里克伯爵那看似忠心耿耿的进言,回忆他主动请缨率领南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什么,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回忆他麾下那些军官,有多少是伯爵的旧部,回忆那些看似偶然的、关于北路行军路线“可能遭遇小型猎户定居点,需小心避免暴露”的提醒,现在想来,是否过于“恰到好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的喧哗渐渐平息,夜色弥漫。终于,阿尔弗雷德停止了敲击。他站起身,走到帐边,对着守卫低声说了几句。守卫领命而去。

    不久,帐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西吉里克伯爵那略显苍老、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王,您召见,可是为了今日失利之事,老臣无能,南路未能及时发现敌军异动,请王责罚。”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自责。

    “进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掀起,西吉里克伯爵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须发已见灰白,但身形依旧魁梧,穿着保养良好的锁子甲,脸上带着征战风霜的痕迹和此刻恰到好处的愧疚。他单膝跪下,垂首道,“王,老臣……”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看他,也没有让他说完的意思。年轻的王者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四名隐藏在帐中阴影里的卫兵如同鬼魅般扑出,两人死死按住了西吉里克伯爵的肩膀,一人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另一人则用浸油的牛皮绳以熟练得令人心寒的手法,将其双手反剪,牢牢捆缚。整个过程迅捷、沉默、高效,没有给伯爵任何反应或呼救的机会。

    西吉里克伯爵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愤怒的火焰,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死死瞪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这才缓缓转过身,走到被制住的伯爵面前,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对方眼中翻腾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伯爵,你的儿子,小西吉里克,三年前在与地底人的遭遇战中失踪,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对吗。”

    西吉里克伯爵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他没死。”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被俘虏了,没有被杀,也没有被当做奴隶卖掉。他被带到了地底,被‘保存’了起来。直到最近,‘维克特利安水晶之心议会’的使者,用某种方法联系上了你,告诉你,你的儿子还‘活着’,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就能确保他平安归来,甚至,获得地底人的‘友谊’和更长的寿命。而这份帮助,就是今天北路军的行军路线,出发时间,以及,可能的撤退方向。对吗。”

    伯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拼命摇头,想否认,但被堵住的嘴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你不用承认,我也不需要你认罪。”阿尔弗雷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埃塞尔弗莱德肩上中的那一矛,涂着维克特利安人专门用来对付重要目标、见血封喉的混合毒素。他们没想留活口,也没想让你有退路。你交出了我女儿和那些最忠诚士兵的命,换来的,不过是你儿子在地底继续当一具行尸走肉,或者,一具被水晶控制的傀儡。”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伯爵,转身走到帐门边,对守卫吩咐,“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以及随军贵族。立刻。”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通明。所有军官和贵族被从营帐中唤起,聚集于此,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何事。然后,他们看到了被反绑着、跪在火把下的西吉里克伯爵,以及站在伯爵身后,脸色平静得可怕的阿尔弗雷德。

    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阿尔弗雷德走到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惊疑、或不安、或心虚的脸。

    “西吉里克伯爵,”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传开,不高,却仿佛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通敌叛国,泄露军机,致使我军奇兵遇伏,损失惨重,长公主埃塞尔弗莱德身中剧毒,生死未卜。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决断,“按战时律法,叛国者,处绞刑,没收全部领地、财产,族人贬为奴隶。念其旧日微功,留其全尸。其子西吉里克,若尚存于世,视为同谋,永世通缉,遇之,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也不给西吉里克家族任何可能的求情或辩解的机会,阿尔弗雷德对行刑的卫兵微微点头。

    绳套落下,收紧。曾经显赫一时的西吉里克伯爵,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腿蹬踢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火光照着他紫涨的脸和凸出的眼睛,在周围每一张或苍白、或震惊、或恐惧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尸体被解下,拖走。阿尔弗雷德再次看向鸦雀无声的人群,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在石头上,“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威塞克斯已无退路,我亦无多余仁慈可分予叛徒。凡通敌、怯战、惑乱军心者,无论出身,无论旧功,西吉里克,便是榜样。”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安置埃塞尔弗莱德的帐篷,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笔直,坚硬,仿佛一柄出鞘后便不再回头的利剑。

    人群在死寂中缓缓散去,无人交谈,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看着阿尔弗雷德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深深的寒意。这位年轻的“王”,用最冷酷、最迅捷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在生死存亡面前,他的手腕可以有多硬,心可以有多冷。

    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魔恩不知何时靠在一段残破的木栅栏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石片。他深黑的眼眸,遥遥望着中央空地上那逐渐熄灭的火把,以及被拖走的、了无生气的尸体轮廓。红凯沉默地站在他身旁不远,脸上还带着血污和疲惫,望着阿尔弗雷德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看,”魔恩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评论天气,“这就是他选的,‘必要之恶’。用最快的刀,清理腐肉,哪怕会切掉一些还连着的好肉。用一个人的命,和一群人的恐惧,来维系摇摇欲坠的秩序和忠诚。很有效,是不是。”

    红凯没有回答。他脑海中还回响着埃塞尔弗莱德微弱的呼吸,眼前还残留着那些忠诚士兵倒下的身影,耳边还萦绕着西吉里克伯爵被绞死时那令人牙酸的绳索摩擦声。他理解阿尔弗雷德的决断,理解在这绝境中,任何犹豫和仁慈都可能意味着更快的覆灭。但这理解,并不能带来丝毫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近乎窒息的疲惫。

    “必要之恶…”红凯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滋味,苦涩而血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另一侧、似乎在调取分析数据的苍川,忽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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