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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章 圣兽的终末

    地底深处,时间与空间的尺度变得模糊。这里没有日月交替,唯有水晶散发的、永恒的、冰冷的幽蓝光芒,勾勒出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空洞轮廓,以及其中那如同巨人心脏般脉动着的、被无数粗大能量导管缠绕束缚的黯淡光团——「腐畸维克特利」,或者说,被禁锢的、腐化度已突破临界点的 288。

    能量导管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半透明的深蓝色血管,内里流淌着粘稠的、散发微光的能量流,一端深深刺入 288 那黯淡的光质躯体,另一端则没入周围岩壁和水晶簇中,与整个地底文明赖以生存的“圣血”网络相连,源源不断地榨取、输送着那份被污染的生命力。网络运作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混合着能量流过的汩汩声响,在这死寂的深渊中,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压抑,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式的贪婪。

    忽然,一阵与这规律嗡鸣截然不同的、沉闷的撞击声,从洞穴的某个入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恒久的死寂。那声音沉重,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撞碎山峦的决心。

    “咚…咚…咚…”

    守卫在核心区域外围的维克特利安士兵们警觉起来,他们幽蓝的皮肤在水晶光芒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手中造型奇异、以水晶为能量源的长矛和弓弩齐齐对准了声音传来的黑暗甬道。这些士兵不同于之前在地表遭遇战时零星的射击,他们体型更为高大,甲胄上镶嵌的水晶更多、更纯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对命令的服从和对“圣血”网络的忠诚。

    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伴随着岩壁碎裂的巨响和弥漫的烟尘,一个庞大的、披覆着厚重岩石甲壳的身影,硬生生从相对它体型而言过于狭窄的甬道中挤了进来。是谢帕顿。它那如同古代恐龙与穿山甲结合体的身躯上,布满了新的伤痕,有些是撕裂伤,有些是能量武器留下的灼痕,岩石甲壳多处碎裂,露出下面同样布满创口的、流淌着淡金色光泽的躯体。它粗重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抬起头,那双温和的、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洞穴中央,那被无数导管缠绕、光芒黯淡、仿佛陷入永恒痛苦沉眠的 288。它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悲伤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悲鸣,一种跨越了物种、跨越了时间、跨越了腐化与清醒界限的、最原始的痛苦呼唤。

    “敌袭!是那头叛逃的圣兽!”一名似乎是头领的维克特利安军官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呼啸。瞬间,早已准备好的火力倾泻而出。

    密集的、幽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暴雨,从四面八方射向谢帕顿。那不是地表遭遇战时零星的射击,而是经过精密计算、覆盖了它所有闪避角度的死亡之网。能量束击打在谢帕顿厚重的岩石甲壳上,爆开一团团刺眼的蓝色光晕,甲壳碎片混合着淡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更多的光束穿透了甲壳的缝隙,灼烧着它的皮肉,留下焦黑的痕迹。

    谢帕顿没有闪避,没有试图寻找掩体,甚至没有像以往战斗那样,用自己强韧的身躯和尖角去撞击、去撕咬敌人。它只是低下头,将相对脆弱的脖颈和腹部尽可能缩在相对完好的甲壳后方,然后,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沉重,缓慢,却坚定不移。朝着洞穴中央,朝着那被束缚的 288,朝着那无数刺入其体内的能量导管。

    能量光束持续不断地轰击在它身上,甲壳破碎的声音、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混合着它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在这巨大的洞穴中交织成一曲残酷的、单方面的受难曲。淡金色的、闪烁着微光的“血液”从它身体各处流淌下来,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断断续续的痕迹。

    它不还手。只是一步步,承受着所有攻击,向前。

    一名维克特利安重步兵从侧翼冲出,手中沉重的、顶端镶嵌着尖锐水晶的战锤,狠狠砸在谢帕顿一条前肢的关节处。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谢帕顿一声压抑的痛吼,那条腿不自然地弯曲了一下,动作顿时一个趔趄。但它没有理会攻击者,只是用另外三条腿支撑,调整了一下平衡,继续向前。

    又有几根从岩壁上方延伸出的、如同活物般的水晶尖刺,如同毒蛇般骤然弹射刺出,深深扎入它相对柔软的侧腹,几乎透体而过。谢帕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口中喷出一口淡金色的、带着光点的“血液”,但它只是发出一声更加低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猛地发力,竟然带着那些穿透身体的水晶尖刺,继续向前迈步,硬生生将一部分水晶从岩壁上扯断,带出一连串噼啪的碎裂声。

    距离在缩短。每缩短一步,它身上就多添无数伤痕,淡金色的“血液”就流失更多。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呼吸越来越粗重,视线也开始模糊。但它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被无数导管缠绕的、黯淡的 288。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和一种…义无反顾的决心。

    终于,它冲破了最后一道由能量光束和物理障碍组成的防线,来到了那如同巨树根系般盘绕交错的能量导管丛林前。最近的一根粗大导管,就在它触手可及的地方,内里粘稠的能量流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另一端深深刺入 288 黯淡的躯体。

    谢帕顿停下了脚步。它庞大的身躯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伤口处流淌的淡金色“血液”几乎将它脚下染成了一小片水洼。它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被禁锢的朋友。然后,它张开了巨口,露出了那可以轻易咬碎岩石的、此刻却沾满自己“血液”的利齿。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声用尽全力的、混杂着骨骼碎裂声的闷响。

    它猛地咬了下去,目标不是敌人,不是岩壁,而是那根最粗大的、如同主血管般的能量导管。

    “咔嚓——嘣!!!”

    坚韧无比、足以承受地脉能量冲击的导管外壳,在谢帕顿拼尽最后生命力的咬合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随即彻底断裂!粘稠的、高浓度的幽蓝色能量液如同被截断的动脉般狂喷而出,溅了谢帕顿满头满脸,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也在它身上增添了新的、焦黑的灼痕。但谢帕顿毫不在意,它甩了甩头,将口中断裂的导管残骸吐出,然后,咬向了第二根,第三根……

    断裂的导管内,失控的能量疯狂外泄,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噼啪作响的闪电链,击打在周围的岩壁和水晶上,引发一连串的小规模爆炸。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碎石和断裂的水晶簇簌簌落下。束缚着 288 的能量网络,光芒急剧明灭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阻止它!快阻止这头疯兽!”维克特利安军官尖声嘶吼,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恐。更多的士兵扑了上来,能量光束、水晶长矛、沉重的钝器,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谢帕顿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上。但它仿佛失去了所有痛觉,只是疯狂地、执拗地,用头颅,用利齿,用自己破碎的身躯,撞击、撕咬着那些缠绕在 288 身上的能量导管。一根,又一根。淡金色的“血液”混合着幽蓝色的能量液,将它染成了一头凄厉而悲壮的怪物。

    终于,在又咬断了一根主要导管后,谢帕顿的动作停了下来。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此刻,它身上,至少插着数十根尖锐的水晶刺,有些甚至贯穿了它的躯体,露出森白的断骨。能量武器留下的焦黑伤口遍布全身,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淡金色的“血液”几乎流干,在它身下积成了一滩缓缓扩散的光液。

    它艰难地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近在咫尺的 288。那黯淡的光团,似乎因为能量供应的紊乱而微微波动了一下,光芒明灭不定。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心音,如同最后的叹息,传递了过去:

    “朋友……抱歉……”

    抱歉,没能更早找到你。

    抱歉,没能救你出来。

    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暂时轻松一点。

    然后,谢帕顿那承载了太多伤痛、终于抵达极限的身躯,开始崩解。不是爆炸,不是倒下,而是从伤口处、从四肢末端开始,化为无数细小、温暖、如同萤火虫般的淡金色光点,向上飘散,照亮了这残酷而冰冷的幽蓝洞穴一隅。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谢帕顿庞大的身躯迅速变得透明,最终,在一阵柔和却充满无尽悲伤的光芒闪烁中,彻底消散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温暖气息,和地面上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淡金色“血液”,证明它曾经存在过,曾经一步步,拖着濒死之躯,走到这里。

    随着谢帕顿的彻底消散,那些被它咬断、破坏的能量导管,断裂处狂喷的能量液也渐渐止息。整个洞穴的震动缓缓平复,只剩下能量网络不稳定闪烁的幽光和散落一地的水晶碎屑、武器残骸,以及呆立当场的维克特利安士兵。

    但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谢帕顿消散后留下的、那些尚未完全飘散、蕴含着其最纯粹生命本源与守护执念的淡金色光点,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向着洞穴中央、那被无数导管缠绕的 288,以及周围庞大的水晶网络飘去。

    淡金色的光点,如同扑火的飞蛾,一点一点,融入那幽蓝色的能量网络中,融入那些冰冷的水晶簇,甚至,有一部分,融入了 288 那黯淡的光质躯体。

    瞬间,整个能量网络的嗡鸣声变了。从原先那种单调、压抑的贪婪抽取,变成了一种混合了紊乱、痛苦,却又诡异地…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强大的低沉共鸣。幽蓝色的光芒大盛,甚至一度压过了水晶本身的冷光,那些被谢帕顿破坏的导管断口处,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弥合,虽然缓慢,但确确实实在进行。而被束缚在中央的 288,那黯淡的光团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光芒疯狂闪烁,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咆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浓稠的、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泽的、如同眼泪般的液体,从那光团的“核心”位置,缓缓渗出,划过黯淡的光质表面,滴落向下方的虚空,在落地前便蒸发消失。

    那无声的波动,那滴紫色的“血泪”,仿佛凝聚了无尽的悲伤、愤怒、以及…更加深沉的绝望。

    “圣血网络…能量浓度在提升!稳定性…在增强!”一名一直站在高处、身披繁复水晶祭司长袍的维克特利安人,手中一块复杂的水晶仪器正发出明亮的光芒,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敬畏的神情,猛地高举双手,用尖锐而亢奋的声音向整个洞穴宣布:

    “荣光!无上的荣光!叛逆的圣兽,以自身血肉与本源献祭,融入了圣血网络!它的生命,它的力量,化为了维系我族永恒存在的养分!这是圣兽最终的归途!是水晶之心的意志!荣光永续!维克特利安永存!”

    其他的维克特利安士兵和低级祭司们,在短暂的呆滞后,也纷纷反应过来,他们放下武器,朝着洞穴中央那光芒大盛的 288 和水晶网络,朝着高处的祭司,朝着虚无的“水晶之心”,发出了整齐划一、充满狂热与虔诚的呼喊:

    “荣光永续!维克特利安永存!”

    “荣光永续!维克特利安永存!”

    欢呼声在这巨大的地底空洞中回荡,淹没了能量网络不稳定的嗡鸣,也淹没了那滴紫色血泪蒸发时、或许存在的、无人听见的无声恸哭。

    地底深处,圣兽以最惨烈的方式消散,留下的,是敌人更加稳固的囚笼,和一场庆祝“献祭”的狂欢。

    与此同时,远在地表,威塞克斯王国后方的临时营地。

    一直昏迷不醒、被剧毒和高烧折磨的埃塞尔弗莱德所在的帐篷里,守在她身边的羊,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浅睡中惊醒。她小小的身体猛地坐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澄澈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惊恐和悲伤,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下一秒,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那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无声的剧烈恸哭,她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仿佛那里空了一个大洞,有最珍贵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冰冷的、绝望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

    “嗬…嗬…”她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种极致的悲伤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帐篷角落阴影里的魔恩,几乎在羊惊醒的同一时间,就出现在她身边。他没有试图安慰,没有询问,深黑的眼瞳中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伸出手,手掌带着一如既往的、略低于常人的温度,轻轻、但不容置疑地,覆盖在了羊的眼睛上,挡住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光。

    “别看。”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动作。

    掌心下,羊的睫毛颤抖着,刮擦着他的皮肤,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手套。那剧烈的、无声的哭泣还在继续,小小的身体在他手掌的遮挡下,依然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魔恩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捂住她眼睛的动作,另一只手,迟疑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有些僵硬地,落在了她因为剧烈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一下。仅此一下。

    帐篷里,只剩下羊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和昏迷的埃塞尔弗莱德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帐篷外,威塞克斯的营地篝火在夜色中明灭,守夜的士兵沉默地巡逻,对地底深处那场惨烈的献祭与狂欢,对某个纯粹存在的逝去,一无所知。

    更远处,那处可以俯瞰四方的废弃瞭望塔顶端,洁白无瑕的身影依旧静立。他身旁,是那些由光影构成的、咧着疯狂笑容的「Joker」扑克牌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