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恩带着羊、苍川、红凯,以及依旧昏迷的埃塞尔弗莱德,早已远离了那片染血的山丘。他们最终在距离埃丁顿数十里外、一片荒僻的、布满嶙峋灰岩和稀疏枯树林的谷地中,找到了一处被遗弃的、半塌的猎户木屋,暂且安身。此处地势隐蔽,人迹罕至,地脉能量也相对平稳,适合进行那风险极高的“手术”。
木屋狭小,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羊被安置在角落里铺着干燥枯草的木板上,依旧蜷缩着,紧紧抱着查尔雅,后颈那枚幽蓝的水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微光。她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眼神依旧空洞,偶尔会无意识地流下眼泪,嘴唇翕动,吐出意义不明的音节或数据碎片。埃塞尔弗莱德躺在另一侧,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老医师留下的草药勉强吊着她的命,但谁都知道,如果找不到解药,她的时间不多了。
红凯守在门边,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和灰暗的天光,手中的剑一直未曾归鞘。苍川站在羊的旁边,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无声流淌,反复模拟、推演着剥离水晶的方案,但每一次模拟的结果,那低于百分之十的成功率,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冷几分。
魔恩则站在木屋唯一一扇破损的窗户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丝,暗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化不开的黑暗。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羊偶尔的痛苦抽搐中缓慢流逝。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晦暗,已近黄昏,却又看不到夕阳,只有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某个顶点时,木屋中央,毫无征兆地,空气扭曲了。
一点纯白的光,毫无由来地出现在半空,随即迅速扩大、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边缘模糊、内部流淌着乳白色光芒的漩涡。
“警戒。”红凯低喝一声,剑尖瞬间指向那白色漩涡,光在他体内奔涌,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制,让他无法完全调动力量。苍川也瞬间移动到魔恩侧前方,冰蓝色的眼瞳锁定漩涡,数据流疯狂刷新,试图解析其能量构成,但反馈回来的全是乱码和无法理解的波动。
魔恩没有动,依旧背对着窗户,但身体似乎微微绷紧,暗红的眼眸转向那白色漩涡,瞳孔深处,一点光芒悄然流转。
漩涡的旋转速度减缓,内部的乳白色光芒变得柔和。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漩涡中心跌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积满灰尘的木屋地板上。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明显不合时宜、但做工极为精美的玄色镶金边童袍,头上梳着整齐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小脸粉雕玉琢,但此刻沾了些灰尘,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摔得有点疼。他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穿越时空般的迷茫与懵懂,但很快,那懵懂之下,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不见底的沧桑与了然。仿佛一个古老的灵魂,被塞进了幼小的躯壳。
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带着孩童的笨拙,但姿态却有一种奇特的、浑然天成的稳重。然后,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缓缓扫过木屋内剑拔弩张的几人,扫过昏迷的埃塞尔弗莱德,最后,落在角落里蜷缩颤抖的羊身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他的目光转回到魔恩、红凯、苍川三人身上,小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与之前沧桑眼神截然不同的、属于幼童的、带着点委屈和依赖的浅浅笑容,他伸出小手,拽了拽离他最近、挡在前面的苍川那冰冷坚硬的腿甲衣角,声音软糯,带着点刚睡醒般的迷糊:
“苍川尼酱,有糖吃吗。政儿饿了。”
木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红凯举着剑,愣住了。苍川眼中的数据流罕见地停滞了一瞬。连角落里的羊,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童音,而暂时从痛苦中分神,茫然地看了过来。
只有魔恩,依旧站在窗边,暗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个突然从白色漩涡里掉出来的、自称“政儿”的幼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检测到高维度时空波动残留…目标个体生命特征…六岁左右人类男性…能量读数…异常,存在高度信息纠缠现象…无法解析…”苍川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警惕,他微微俯身,冰蓝色的眼瞳近距离审视着这个孩子,“个体自称…政儿。身份不明,威胁等级…暂定观察。”
幼童——嬴政,似乎对苍川那审视器械般的目光和冰冷的电子音毫不在意,他松开拽着苍川衣角的手,转而看向红凯,乌黑的眼睛眨了眨,软软地道:“红凯尼酱,你的光,好像比以前暗了一点,是受伤了吗。要政儿帮你看看吗。政儿知道好多治伤的办法。”语气天真,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红凯心头一凛。
最后,嬴政的目光越过苍川和红凯,落在了窗边的魔恩身上。他歪了歪小脑袋,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那眼神深处的沧桑感再次浮现,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魔恩尼酱…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魔恩沉寂的眼眸中,激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他暗红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白色漩涡边缘,光影一阵波动,另一个身影,如同水波凝聚般,缓缓浮现、走出。
他走出漩涡,姿态优雅从容,仿佛踏出的不是连接未知维度的通道,而是自家花园的门廊。那白色漩涡在他完全走出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不留半点痕迹。
来人——O魔,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木屋内紧张的气氛,目光在红凯的剑、苍川的警戒姿态、魔恩的背影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小嬴政身上。他脸上那玩味的笑意收敛了些,微微弯下腰,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小嬴政沾了灰尘的脸颊和蹭破了一点皮的掌心,用一种与他那非人外貌截然不同的、堪称温和的语气问道:
“摔疼了吗。”
小嬴政看了看自己擦红的手心,摇摇头,又点点头,瘪了瘪嘴,眼圈似乎有点红,但很快又忍住,小声道:“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叔叔,这里是哪里呀。好多灰尘,政儿不喜欢。”
“这里啊,是个有点麻烦的地方。”O魔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层极其柔和、仿佛月光般的微光,轻轻拂过嬴政的手心和膝盖,那些细微的擦伤瞬间愈合,连灰尘都消失了。他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看向窗边的魔恩,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味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抱歉,不请自来。不过,送货上门,总得看看货是否安全送达,对吧。”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种无视了现场凝重气氛、甚至隐隐带着居高临下般的随意态度,让一直压抑着怒火和悲痛的红凯眉头紧皱,也让苍川眼中的数据流加快了速度。
魔恩缓缓转过身,面对着O魔。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红的眼眸,此刻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倒映着O魔那闪耀的身影。他看了O魔几秒,然后,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到极致的语气,缓缓说道:
“下次,记得敲门。”
他顿了顿,在O魔脸上那玩味笑容微微凝滞的瞬间,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漠然:
“下不为例,贱种。”
被如此称呼的O魔,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却并未消失,反而扩大了些,银灰色的眼眸中暗金色的光点微微闪烁,他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般的轻松口吻说道:
“哎呀,说实话,当我第一次从讴者大人那里,得知了‘我’未来可能会变成的某个样子,嗯,大概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他摊了摊手,姿态优雅,“我可是差点羞愧得想自我了断呢。不过后来想想,毕竟还是不同的‘我’,也就释然了。你说对吧,‘未来的我’。或者,我该叫你…‘另一个可能性’。”
“解释。”魔恩移开目光,不再看O魔,而是重新望向窗外渐歇的雨丝,只丢出两个冰冷的字。
O魔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态度,他耸了耸肩,走到一旁还算干净的木墩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先是指了指正自己爬起来、好奇地打量着昏迷的埃塞尔弗莱德和角落里羊的小嬴政。
“他,嬴政,如你们所见,六岁。不过别被外表骗了,讴者大人费了点功夫,从‘Re.2编年史’那边的时间乱流里把他捞出来的,嗯,准确说,是截胡了某个时间点。他拥有那个‘秦始皇’直至死亡的全部记忆和知识,但心性、情感模式,被固定在了这个年纪。”O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位讴者大人任性行为的无奈,“理由。讴者大人说,‘看见Re.2编年史那边负责的讴者一脸懵逼的样子,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嗯,那位大人的乐趣,一向如此…独特。”
他顿了顿,看向小嬴政,语气又变得温和了些:“政儿,给这几位…嗯,叔叔哥哥,展示一下你的‘小本领’。”
小嬴政闻言,转过头,乖巧地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其稚嫩外貌不符的、专注的神情。片刻之后,他睁开眼,乌黑的眼瞳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难以辨认的符文光影一闪而过。他先是看向红凯,软软地道:“红凯哥哥,你体内的光能循环在左肩第三节点和胸腔核心连接处有细微的滞涩,是大约…七十二小时前的一次高负荷能量冲击留下的暗伤,可以用温和的等离子流逆向疏导十七秒,配合泽塔波长的震荡,三次即可消除。”
红凯瞳孔一缩。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到的细微不适,竟被一个六岁孩童一语道破,且给出了具体到秒的解决方案。
小嬴政又看向苍川,继续用那软糯的嗓音说道:“苍川哥哥,你的核心处理器在应对外部信息冲击时,默认优先调用的是第七套冗余协议,但在当前这个位面,空间基础弦的震动频率存在百分之零点零零三的偏斜,这会导致你在处理涉及高维信息坍缩的问题时,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出现零点五皮秒的延迟。建议在底层逻辑库的第十七万四千九百二十二条分支下,添加一个针对该偏斜的频率修正子程序。”
苍川眼中的数据流瞬间凝固,冰蓝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小嬴政,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幼童”的威胁等级,或者说,存在定义。
最后,小嬴政看向角落里的羊,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难过:“羊姐姐…脑子里有好乱好乱的东西,好多人在哭,在喊疼…脖子后面,有个坏东西在发光,在往里面塞更多乱糟糟的东西…政儿…有点怕。”他说的,赫然是羊此刻的状态,甚至隐约触及了那枚水晶的运作方式。
“这就是他的‘小本领’之一,灵枢。”O魔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惊愕,“能以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接触、读取、并理解周围世界散逸的、沉淀的、或深层关联的‘信息’。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的、行走的、超级信息库和解析终端。代价嘛,就是这身体和心智的‘不匹配’,以及…对甜食的异乎寻常的渴望。”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从腰间一个看似普通的小袋子里,居然真的摸出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蜂蜜和坚果香气的糕点,递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嬴政。
小嬴政立刻接过糕点,小口小口、但速度极快地吃了起来,脸上的满足表情纯粹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羊,似乎被糕点甜腻的香气,或者被小嬴政刚才那句“羊姐姐”和关切的语气触动,她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艰难地、缓缓地,聚焦在了正小口吃点心的嬴政身上。看了几秒,她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另一只没有抱着查尔雅的手,颤抖着,费力地伸进自己那脏兮兮的小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两颗用脏兮兮糖纸包裹着的、看起来放了很久、都有些融化变形的水果硬糖。这是很久以前,某个好心的农妇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看着嬴政,又看看手里的糖,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其中一颗,递向嬴政的方向。手臂因为虚弱和痛苦而颤抖,但她依旧固执地伸着,灰暗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想要分享的亮光。
嬴政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乌黑的眼睛看着羊递过来的、看起来并不怎么可口的糖果,又看看羊那双盛满痛苦却依旧努力想表达善意的眼睛。他咽下嘴里的糕点,伸出小手,却不是去接糖,而是轻轻握住了羊那只颤抖的、递糖的手,将她的小手连同那颗糖一起,轻轻推回她的胸前。
“羊姐姐,你吃。”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政儿有糕点,够了。姐姐不舒服,吃甜的,会好一点。”他说着,又从O魔给他的那块糕点上,小心地掰下更小、看起来更软的一角,递到羊的嘴边,小脸上带着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关切,“姐姐,尝尝这个,很甜。”
羊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被推回来的糖,再看看嘴边那一小角香甜的糕点。许久,她那碧色的、被痛苦和混乱信息充斥的眼眸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接糕点,也没有吃糖,只是松开了握着糖的手,任由那颗水果糖滚落在地,然后,她用尽力气,向前挪动了一点,伸出双臂,将小小的嬴政,轻轻地、颤抖地,搂进了怀里,把脸埋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无声地、剧烈地抽泣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混合着痛苦、恐惧、孤独,以及此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被关心的温暖。
嬴政被抱住,身体先是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小手,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的姿态,笨拙地、轻轻拍打着羊瘦削的、因抽泣而颤抖的背脊,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不哭,姐姐不哭…政儿在…糖很甜…不哭…”
木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羊压抑的哭泣声,嬴政稚嫩的安抚声,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混合了尘埃、霉味、草药和一丝血腥的复杂气息。
红凯别过了头,握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些。苍川眼中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的流淌,但扫描的焦点,更多落在了那两个相拥的、一大一小、同样被命运抛入残酷漩涡的孩子身上。
O魔坐在木墩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银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惯常的玩味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解读的、深邃的平静。
而